王艳把我带到了黑龙江牡丹江。刚下飞机，一股北方独有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和深海的湿热完全是两个世界。我们没有直接回她家，而是先住进了一家当地还算不错的酒店。放下行李，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王艳就走到我面前，神色认真地叮嘱起来。
“今天晚上，我带你去见我几个老同学。”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记住，我们要表现得亲密一点，毕竟在他们面前，你是我丈夫。虽然是冒充的，但不能露馅。我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了。”
我点点头，语气平静：“你是我的东家，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经历了深海那一连串的背叛与落魄，我早就没什么心气去挑剔什么。从意气风发的建筑设计师，到一无所有的创业者，再到小区里的保安，如今又成了临时冒充别人丈夫的角色，命运兜兜转转，早已把我磨得没了棱角。我心里很清楚，在深海那个高档小区里，像王艳这样的女人，每一个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有辛酸，有无奈，也有不得已的伪装。我只是这场戏里一个临时的配角，拿钱办事，配合演出，仅此而已。
傍晚时分，王艳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妆容精致，看上去比在深海时多了几分温婉。她带着我来到一家装修雅致的饭店包厢，一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男男女女，年纪和她相仿，一看就是多年的老同学。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到了我身上。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笑着站起身：“王艳！可以啊你，这么多年不见，直接把老公都带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艳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动作自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临时决定回来的，没来得及提前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文杰，我爱人。”
她把“爱人”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格外清晰。我配合地朝众人笑了笑，微微点头。
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文儒雅的男人端起茶杯，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笑着说：“文杰是吧？听口音不是我们这边人啊？在那边做什么工作？”
我心里一紧，事先没有对过台词，只能含糊道：“在深海那边，做点事情。”
王艳立刻接过话头，不动声色地帮我圆过去：“他平时工作比较忙，这次也是特意抽时间陪我回来看看。”
另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用一种略带探究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我能感觉到，她似乎看出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在好奇，王艳怎么突然带回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旁边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同学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行啊王艳，找了个这么精神的老公！一看就是靠谱人！以后可得常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场面客套。可我听在耳里，只觉得无比讽刺。我这个冒牌丈夫，身上还背着一身落魄，连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此刻却要在这里扮演别人的依靠。
席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当年的学生时光，聊起各自的生活。有人婚姻美满，有人事业小成，也有人一脸疲惫，说着生活的不容易。而我的存在，始终是大家隐晦关注的焦点。
男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他们不会刨根问底，却会在不经意间观察我的举止、我和王艳之间的互动，判断我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夫妻。
女同学们的目光则更细腻。有的温和友善，朝我点头示意；有的带着几分好奇，偷偷打量我；也有一两个，眼神里带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微妙，仿佛知道这场相遇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
王艳一直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偶尔会帮我夹菜，低声和我说一两句话，刻意营造出夫妻间的亲密。我配合着她，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一片空茫。
我想起在深海的日子，和凯阳一起创业的热血，被背叛时的痛苦，住在地下室里的绝望。再看看眼前这场荒诞的戏码，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曾经想在这座时代里留下自己的建筑作品，想和兄弟并肩作战，想和心爱的人成家立业。可如今，我却在千里之外的牡丹江，冒充一个陌生女人的丈夫，应付着一群完全陌生的人，只为了那两万块钱。
包厢里的气氛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断，可我却像一个局外人，被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我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复杂的眼神，看着身边演技自然的王艳，突然明白，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没有那么多意气风发，没有那么多正义凛然，更多的是身不由己，是伪装，是应付，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出演的一场又一场戏。
这顿晚饭吃了很久，我始终扮演着一个沉默、稳重、可靠的丈夫角色。王艳的同学们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公”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慢慢变成了接受和客套。
散场的时候，大家纷纷和我们道别，语气里依旧带着祝福。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场戏，还远远没有结束。明天，我还要跟着王艳，去见她真正的父母，去扮演一个更重要、也更荒唐的角色。
走在牡丹江夜晚微凉的街头，我看着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心里一片平静。
我已经不再愤怒，不再抱怨，不再绝望。
既然命运把我推到了这里，既然我选择了收下那笔钱，选择了配合这场戏，那我就好好演下去。
至少，这能让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一口饭吃，有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至于未来会怎么样，我不敢想，也懒得想。车子还在牡丹江的夜色里缓缓开着，街灯一明一暗掠过车窗，照得人心里发沉。我刚闭上眼想歇一会儿，王艳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变，接电话时声音也放轻了：“哦，伟东啊，怎么样，刚才高兴吗？”
我耳朵一动。
伟东——正是刚才饭局上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却一直盯着我看、眼神沉得吓人的男人。他看我的时候，根本不是看同学家属，那是在打量对手、打量入侵者，我一早就瞧出来了，这人跟王艳，绝对不一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艳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声音压低了些：“……我现在不方便，他在呢。”
顿了顿，她又为难地说：“这不好吧，这么晚了。”
沉默几秒，她像是被说服了，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那好吧，就这一次。我们在彩虹酒吧门口见，别太久。”
挂了电话，王艳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叮嘱，又有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们现在去彩虹酒吧。等会儿到了地方，你别跟我靠太近，保持点距离，别说话，明白吗？”
我心里一清二楚。
我不过是她临时拉来挡事的冒牌丈夫，现在她要见旧人，我自然不能碍眼。之前在深海落得那般下场，兄弟背叛、公司掏空、一无所有，我早就没了脾气，只剩下顺从。
我点点头，声音平淡：“明白。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王艳没再多说，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把她的侧脸映得有些落寞，也有些冷。
车子一路开往彩虹酒吧，霓虹越来越近，光怪陆离的灯光照进车里，照在我这个一无所有、却要替人演戏的落魄人身上。我知道，等会儿下车，我就得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看着她和旧识见面，看着那些我不该看、也不想看的故事上演。
可我有什么办法。
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演好这场戏。在这座连人心都带着伪装的城市里，我早就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只能老老实实，听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