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酒吧的霓虹招牌在牡丹江的夜色里闪着暧昧的光，车子停在路边，我推开门独自走了下去。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我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这段日子以来，我的烟抽得格外凶，仿佛只有烟草燃烧的辛辣，才能稍稍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郁闷与憋屈。被兄弟算计、公司掏空、爱人疏远，从意气风发的建筑设计师跌落到谷底，沦为落魄的保安，甚至要冒充别人的丈夫演戏，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全都寄托在这一支支香烟里，吐出去的是烟，咽下去的却是说不出口的苦涩。
我靠在街边冰冷的路灯杆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王艳身上。她缓步走向酒吧门口，那个名叫伟东的男人早已等在那里，正是刚才饭局上一直用探究眼神打量我的男人。两人面对面站着，低声交谈了几句，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微妙氛围，那是属于旧识之间独有的默契与疏离。
没过多久，伟东抬眼看向了我，随即迈步朝我走了过来。他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你好，”他主动开口，语气随意，“你的妻子是我的老同学，好久没见了，我想跟她进去聊几句，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我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街边的垃圾桶里，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你们聊，尽管聊，既然是老同学，自然有很多话要说。我就在这里等着，不碍事。”我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冒牌丈夫，根本没有资格干涉什么，配合到底，才是我唯一该做的事。
一旁的王艳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打圆场：“你看你，让我老公在这里等着，多没面子。”
伟东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目光在我和王艳身上来回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看你这个老公，年纪好像比你小不少啊，看来我们王艳现在是发达了，找了个小女婿，真是有福气。”
我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并没有多说什么。辩解也好，反驳也罢，对现在的我来说毫无意义，不过是徒增尴尬罢了。
王艳倒是落落大方，迎着他的调侃笑道：“小女婿怎么了？难道不好吗？既然你想叙旧，那我们就进去吧，别在外面站着了。”说完，她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叮嘱，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老公，我们就在里面聊一会儿，你在楼下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你们去你们去，”我答应得十分痛快，摆了摆手，“没我什么事，我就在这里等着，放心吧。”
看着两人并肩走进彩虹酒吧的背影，门帘掀开又合上，将里面的喧嚣与灯光一同隔绝在身后，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荒诞的苦笑。这叫什么事？曾经怀揣梦想在大城市打拼，如今却沦落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等着自己“冒充”的妻子和她的旧相识叙旧，像个局外人一样守在门外。
可转念一想，在这个物欲横流、光怪陆离的社会里，人心复杂，世事无常，为了生活，为了生存，什么样的荒唐事不会发生？什么样的无奈不会遇见？比起之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欺骗，这点伪装与隐忍，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
我再次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任由夜色将我包裹，安静地站在街边等待着。我靠在路灯杆上，烟刚抽到一半，心里还乱糟糟地想着王艳和伟东在酒吧里的事，整个人都陷在一种麻木又憋屈的情绪里。
就在这时，一个不算响亮、却格外清晰的声音，轻轻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文成杰？你是文成杰吗？”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人当头狠狠敲了一闷棍。
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文成杰……
这是我的全名。
在深海，人人叫我文杰；在这牡丹江，我只是王艳临时找来冒充丈夫的陌生人。谁会在这里，叫出我真正的名字？
我几乎是僵硬地转过身。
眼前站着一个女子。
身材修长高挑，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和我相仿。长相算不上惊艳夺目，却干干净净、气质文静，完全看得过去，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年轻时的灵气，多了点被生活磨出来的平淡。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心口突突直跳。
面熟。
太面熟了。
可我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在这千里之外的黑龙江牡丹江，怎么可能会有我认识的人？
她见我发愣，往前走了一小步，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点惊喜，又有点不敢确认：“长杰，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徐继啊。”
徐继。
两个字砸进耳朵里，我整个人狠狠一震，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徐继……
竟然是她。
我的大学同学。
当年在建筑系，我们虽然不是天天黏在一起的死党，但也低头不见抬头见，一起上过专业课，一起在画室熬过大夜，一起为了交图赶进度忙得昏天黑地。那时候的她，虽然也不算特别惊艳，但青春鲜活，眼里有光，一身学生气，干净又明亮，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既有重合，又完全不一样。
我仔细再看她。
岁月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没有当年那种少女的灵动和锐气，皮肤少了几分光泽，眼神也沉稳了很多，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说句实在话，她已经没有过去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了，变成了一个丢在人群里不算扎眼、却依旧耐看的普通女人。
可我还是一眼，就从她眉眼间，认出了当年的影子。
“徐继……”我声音都有点发飘，不敢置信，“真的是你？”
她点点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牡丹江……这离咱们上学的地方，可太远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一问，我心里瞬间翻江倒海，苦笑都快压不住。
我能怎么说？
说我曾经和兄弟一起创业，差点在深海闯出一片天？
说我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公司被掏空，一夜之间从云端摔下来？
说我落魄到去当小区保安，被人找来冒充丈夫，千里迢迢跑到牡丹江演戏？
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曾经意气风发的建筑系才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在老同学面前，我连抬头的底气都没有。
我只是用力吸了口气，把烟摁灭，勉强扯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有点事，路过，顺便待几天。你呢？你怎么在牡丹江？”
“我早就嫁到这边来了，”徐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毕业之后兜兜转转，就留在这儿了，“对了，长杰，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跟爱人、女朋友，还是女同学一起来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这话叫我怎么开口？总不能直说，我现在是给别人当冒牌丈夫，千里迢迢跑到牡丹江来演戏。我只能含糊应付：“嗯……差不多吧，跟朋友过来一趟。”
徐继看着我，眼神柔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主动：“我现在是单身一个人。既然碰上了，我们上楼喝杯咖啡聊一聊，好不好？”
我立刻感觉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我。这段时间我在深海受尽委屈，兄弟背叛、公司垮掉、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心里早就憋得快要爆炸。我太需要一场意外的温暖，一场能让我暂时忘掉狼狈的邂逅。王艳那边虽然近在眼前，却摆明了只是利用我，不会有半分真东西。可徐继不一样，她是我的老同学，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久别重逢的真诚。
我心里稍一犹豫，立刻点头：“好，那就上去坐会儿。”
我们一起走上楼，进了酒吧里安静的一角。我点了两杯咖啡，看着眼前的老同学，心里百感交集，忍不住开口：“说真的，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牡丹江这种地方碰到你，太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