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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寻找青梅竹马(下)(1 / 1)

第488章记忆的移花接木

一又会想起从前的事情,想起那段模糊的记忆。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像现在一样,刚从岛上回到省城的家里。

妈妈刚去世不久,爸爸又经常不著家。

她看著空旷的客厅会偷偷哭出来,司机和保姆阿姨会带著自己出门闲逛。

记忆里总是一辆很黑的车,她趴在同样很黑的车窗上,掠过的一幕幕都像一张张洗好的胶片,有时候脖子都扭酸了,可就是不愿意回头,不是外面的景色有多美,只是从前她生过场病、不能出门,妈妈就像那样坐在后座陪她。

如果回过头去,就会发现妈妈不在了。

遇到他又是什么时候呢?哦,记起来了,那一天去了游乐场,爸爸带著自己,她走丢了,故意的,因为爸爸总是在打电话,那时候她总是在害怕,不知道在恐惧什么,真是个别扭的孩子,又想逞强,又想谁能发现自己的心事,可就是不说。

所以她悄悄走入了人群,希望有谁可以找到自己,无论在哪里,但其实没有,她仰头看著一张张陌生的脸,竟然害怕得哭了出来。

那时候真爱哭啊,为了一点很小的事就会哭鼻子,可等她走回去爸爸已经不见了,就只好去了摩天轮下那是整个游乐园最醒目的地标,找到工作人员给爸爸打了电话。

她在转动的摩天轮上看到了一个同龄的男孩,男孩独自坐在座舱里,托著下巴发呆。

她不清楚那也是一个走丢的孩子,还是身边的大人像爸爸一样、忙得没功夫管他。

摩天轮转了第二圈的时候,男孩依然坐在上面。他似有所感地扭过脸,他们都惊讶了一瞬。

「是你啊。」

她也认出了对方,原来他们是认识的,就在不久前的小岛上,可那时候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忘光了从前的事,现在想想,那段时间一直都是那样,记忆如同无根的浮萍。

「要上来吗?」男孩挥手问。

她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走上去。

「你妈妈呢?为什么就你自己?」

她低著脸不说话,又是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早就看到我了?」

「嗯。

「」

「那你怎么不好奇我一直坐在上面?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坐摩天轮。」

「那————为什么?」

「因为,」男孩想了想,「被吓得腿软了。」

她噗嗤笑了出来,那时候脸上还挂著眼泪,想来很丑的样子。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胆小。」

「骗你的,」男孩歪著头打量她,「这个笑话还不错吧?」

「什么?」

「我是说,吓得腿软是逗你的。看你一直在哭,哭包。」

「我才不是哭包!」

「哭————喂,别咬我啊!」

她瞪著男孩,男孩也瞪著她,然后她又咯咯笑了起来,那些令人难过的话题忽然就被遗忘掉了。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了,在家附近的公园玩,第一次用沙子堆起城堡,第一次玩一种圆圆的纸牌,天空总是蔚蓝的,公园大得像一座城市,他们雀跃地跑过大街小巷,也会碰到危险,那个看上去沉稳的男生也有害怕的东西,比如他真的有点恐高,荡秋千的时候会哇哇大叫。

那时她最喜欢的游戏是过家家,因为每一次扮演「爸爸妈妈」的两人都要许下一段誓言,尽管是小孩子的胡闹当不得真,可每一次她都说得认真无比,约好了无论怎样都不会抛下彼此,而男孩每每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会认真地盯著她的双眼,让她分不出真假,好像无论她在哪里,哪怕有一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都会有一个人找到她。

所以一次她坐在黄昏时分的公园里,生著闷气不说话。

「怎么了?」男孩疑惑地问,「谁惹你了,不会又要哭吧?」

「你为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下一刻她红著眼大喊:「今天为什么不和我结婚!」

啪嗒一声,是手里的唇彩断掉的声音。

顾秋绵坐在梳妆镜前,一点点睁大眼,看到镜子里的女孩脸迅速红了起来。

她猛地捂住脸,挤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自己当年到底都说过什么啊————

「绵绵,早饭都要凉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喊声,她用力拍了拍脸,急忙应道:「来了,吴姨!」

再看向镜子里那个女孩的时候,那双眸子水汪汪的,闪著迷离的光。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居然一阵发烫,整个人都有些晕晕沉沉。

顾秋绵下意识看向闹钟,忽然「呀」地一声惊呼,不知不觉二十分钟过去了,可她明明只留给自己五分钟。

「来了!」

顾秋绵匆匆站起身子,可这么紧张的时间里她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未拆封的唇彩,迅速拆开包装,塞进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拎起书包,大步推开房门,木质的地板被她踩出一阵哒哒哒的响声,这是一个明媚的早上,宽阔的餐厅里,女人正将一杯温好的牛奶从微波炉里端出来。

「怪不得这么久,」吴姨笑著调侃,「开学第一天是该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哎呀,不是化妆,我就是涂了下嘴唇。」

她迅速拉开椅子,可等拿起餐具的时候又下意识变得优雅娴淑起来,也许大小姐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物种。

「不急,迟到一会儿也没什么。慢慢吃。」

吴姨倒是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她刚刚催促少女并不是因为距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而是因为凉掉的早餐会变得油腻。

不过,迟到一会的确没有什么。

准确地说,今天并不是开学第一天,而是转学第一天,某种意义上,从今天开始,那段在小岛上的日子正式成为了过去式。

从前的朋友、老师,一条条熟悉的街道,都要挥挥手道别了。

可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就像她今天匆匆走下楼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寻找电梯的按钮,当然也会想念那些朋友,想念那座别墅,想念她的影音厅和图书馆,想念院子里那条悠哉的杜宾犬。

不过让人欣喜的事暂时压过了这些愁绪,最近一切都很好,爸爸的病总算好了起来,不会头疼也不会忽然昏迷过去。

如今名叫顾建鸿的男人正坐在长桌的首位,放下手里的报纸:「堵车的话,待会调来一架飞机送你。」

「爸!」

顾秋绵当然知道这是揶揄。

「哦,忘了不用我安排,现在小顾总自己就可以打电话。」顾父好笑地说。

虽然他的脸上挂著淡淡的病容,但精神很好,这次痊愈后男人好像放下了某种执念,就连平时的谈吐也随意起来,偶尔会开个玩笑,让身边的人惊掉了下巴。

不过前阵子的救援还是让顾父耿耿于怀,不如说是个父亲就会在意一醒来以后得知女儿不在身边,而是自作主张地跑去了地震的第一线。

参与了这件事的人们惴惴不安了好几天,生怕老总发火,出人意料的是顾建鸿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们调了一个岗位。至于在女儿面前就更不会发火了,不过这样的见缝插针的揶揄不会少,每次都把顾秋绵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跟你说了,」顾秋绵狠狠咬下一口煎蛋,「迟到就赖你!」

「谁让你那是自己选的学校。」顾建鸿失笑道,「家门口的贵族学校不上,非要跑到另一个区的公立高中,我还特意跟教育局的人打了招呼,按说就不该答应你的。」

—也是这个原因,开学一个星期了,顾秋绵还没有迈入校门一步。

「其实绵绵去公立学校也不是坏事,」吴姨说,「听人说那些贵族学校的校风不是很正,都是些公子哥啊,大小姐啊,成天不是琢磨怎么玩就是怎么攀比,绵绵去公立的学校也是为了安心学习。」

顾秋绵闻言立即眨了眨眼,俨然是「沉冤得雪」的意思。

「老吴你就惯她,」顾建鸿摇头笑笑,「趁现在还小,再过两年就真成大姑娘了。」

顾秋绵放下刀叉:「早就是啦!」

「慢点一」

吴姨又在身后喊道,直到目送少女步伐轻快地走出房门,才轻轻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霎时间铺满餐桌,将餐盘照成一个黄澄澄的煎蛋。

窗外是一幅如森林公园般的景色,一座大理石的喷泉正潺潺流淌著,尽管这处小区是许多年前开发的了,却位于整座城市的黄金地段。

这时候男人才淡淡地问:「绵绵跟你说了?」

吴姨摇摇头:「前天问起来,她只说不想在家附近上学。」

顾建鸿想了想,最后只是拿起报纸,「随她去吧,让熊辉机灵点。」

吴姨恭敬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

加长的轿车在车流中穿行著,顾秋绵坐在后座,寻找著记忆中熟悉的影子。

她本以为岛上的变化已经很大了,不曾想省城的变化更大,那座童年时常来的公园已经消失了,为新建的商务区挪了位置。

坐在车的后座,仰起脸庞,会发现很难望到完整的天空,两侧的摩天大厦将它切割成很细很长的样子,是小岛上从未见过的景象。

转学前的这几天里她不是没有事做,相反很忙,乘车去了想要去的地方尽管每次想要下车之前,脸上有著一道刀疤的男人央求道:「小姐,不是说好了只坐车逛逛么————」

顾秋绵没有强求,因为本就是来看看,就算她下去了,也不可能再去堆砌一个沙子的城堡。

车子发动,这辆车也被换掉了,可还是一辆漆黑的行政轿车,就连后窗的玻璃也是深黑色,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和儿时一样,躲在车窗后观察著这个世界,只是世界早已变了样子,那个陪你走过世界某一角的人也不见了。

又想起了那个男孩,那个短暂的玩伴,该说是青梅竹马吗?可青梅竹马是一起长大的人,他们认识的时间连一年都没有超过,对方便消失不见了。

直到现在顾秋绵也不清楚原因,只是模糊地记得事情是这样,有一次回家她发现了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是爸爸的情人,那一刻她才意识到那个熟悉的屋子早已不是从前的家了,妈妈走了,家也不在了。

她一直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第二天带著哭肿的眼睛见到男孩的时候,两人不知怎样竟约好了离家出走,就在那个常去的公园里,就在半夜。

记忆中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很冷,她悄悄翻出了别墅,顺著记忆朝公园走去,那是她第一次用双腿走到公园,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那个在夜风中摇晃的秋千。

可周围除了秋千什么也没有了。

男孩并没有到来,她便坐在秋千上等啊等,慢慢地恐惧开始蚕食她的内心,如今那段经历差不多淡忘了,但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自己,胆怯又爱哭的自己,害怕自己会随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被人遗忘,就像妈妈那样,连睡觉的时候也要开著灯,否则就会害怕。

后来发生了什么顾秋绵已经记不清了,但那次约定好的出走并没有成功,或者说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那天夜里她看著没有星星的夜空,在秋千上缓缓摇晃著,可她期盼的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原来并不会有人寻找她,别说天涯海角,连一个小小的公园都没有去找,过家家时说的话终归是一场过家家。

他们从此失去了联系。

那段时间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把开心的事和伤心的事都写下来,老师说就会变得坚强一些,而日记的结尾就是以这件事告终,这次回来她本想翻开看看,可那本日记早已找不到了,这么久过去了,甚至忘了最后一句话写了什么。

是「我恨你」?还是「我讨厌你」?

那时候的确很难过吧,酸涩的液体充满了胸腔,她反而没有再哭。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还存在著一段截然相反的记忆,忘了具体的年月,那个自己并不爱哭,更没有什么玩伴,而是站在一个阴冷的角落,漠然地注视著这个世界。

大雪、山洞、枪响————还有脖子上的淤痕,她好像前一刻还在阳光灿烂的上午做著游戏,后一刻就回到了一个凛冽的冬日,好像上一刻还在牵著男孩的衣角在游乐园里气喘吁吁地奔跑,下一刻又在一个山洞里尖叫著对他大喊:「你疯了,不要!」

可自己到底是在阻止什么?恳求他不要抛下自己?

但失约的人是对方不是自己,只是一个童年时的玩伴而已,算不上什么不可或缺的人,又为什么总是在梦中惊醒?

难道是因为再一次回到了省城的缘故?

顾秋绵闭上眼睛,也许真的是这样。正是因为她再一次回到了这座城市,那些想要忘记的记忆再度复苏,如星星点点的蚂蚁涌出洞穴。

她从小岛上再度回到了省城,也就代表著他们相隔的距离不再是数百公里,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她也不再是那个总会哭鼻子的女孩。

也许某一天走在城市的街头,天空飘起细雪,天色是阴沉的,汽车的大灯笔直而明亮,咖啡厅里飘出温暖的香气,明亮橱窗里的八音盒叮叮作响,她募然回首,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就站在街的拐角,然后————

顾秋绵也不知道然后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一回来就急著去调查他的下落,这些天她走遍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在偌大的城市里将曾经活动的范围画出了一个圆圈,又一步推测出他的情况,既然他们是同龄人,如果自己是即将毕业的年纪,那对方也是如此。

所以她没有选家门口的中学,而是选择了另一所学校,那个长大的男孩也许就在校园里,读书、打球,或是和从前一样托著脸发呆。

她会在对方猝不及防之际以最惊艳的样子忽然出现,微笑著聊起那段记忆,又在对方嘴巴大张的时候,冷冷地瞥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这算不上报复什么,只是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掉。

是赌气么?顾秋绵不由想,还是为了听他说一句道歉?又或者是想证明什么?那个当年总是缠著你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你无法想像的样子。

但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这么幼稚,可能对方早就将你忘了。

何况对方也许早就搬走了,他们当年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又怎么会如此顺利地在城市里找到一个人?

「小姐,到了。」

这时候司机低声提醒道。

眼下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校门口学生们来来往往。

顾秋绵静静地低下头,她的手心里躺著一根崭新的唇彩,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脏在不争气地跳动著,仿佛要逃出这具身体。

【那就见一见吧。】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对著那漆黑如胶片的车窗涂上唇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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