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寻找青梅竹马(上)
顾秋绵不再犹豫,随即拉开了车门。
她还没有校服,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只见两只皮靴先探了出来,女孩走下车子,扬一扬头发,发梢里垂下的挂坠蹦蹦跳跳,一举一动间无不流露著骄傲的气质。
但她的确有这个骄傲的资本,也的确以惊艳的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一时间周围的学生纷纷放慢了脚步,或是小声议论,或是目光躲闪。
顾秋绵并不在意这些视线,只是昂首朝校门走去。
可是在她踏入校门的一刹那,那只靴子却迟迟没有落下,时间忽然间停止了流动,一切静止不动。
又或者说—
是张述桐眼前的画面静止不动。
他转过脸,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的蛇瞳缓缓转动,一道声音如闷雷在耳边炸响:「是那个世界遗忘了你。」
很难想像一条蛇是如何口吐人言,明明祂的嘴不见张合,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
张述桐收回目光,并不言语。
他打量著自己的手,又按向了胸口的位置,那颗心脏砰砰跳动著,小腹的伤□也消失不见,可他仍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算「活著」。
从醒来以后就是这样了,睁开眼便是一片无垠的黑暗,那时的记忆不算完整,思绪是混沌的,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是遵从著身体的本能,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去。
身上没有多少东西,一件病号服,外面是身黑色的夹克,衣服却是破碎的,像是在地面上摩擦时被撕裂,又被肮脏的黑水浸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记忆开始复苏,地震、大雪、冰冷的湖水与身后的呼喊,还有那条被杀死的黑蛇,原来他也死了,只是身体还维持著死前的模样,张述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手机的屏幕碎掉了,他按了一下电源,居然点亮了屏幕,可信号格是空的。
越来越想不通自己身在何处,难道湖的下方还有一处空间?
这个猜测被张述桐否定了,因为他身处的地方已经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就连向前行走,也像是行走于一片虚空之中。
后来渐渐记起了这是什么地方,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是在回溯中。
每一次回溯时意识都会化为空白,渐渐地,当他可以勉强控制身体的时候,艰难地睁开眼睛,总会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无垠的空间中。
织女线是这样,无名线也是这样,那时候张述桐还无法窥得这片空间的全貌,更不清楚它的来历。
直到他遇到了另外一个生命。
一张述桐遇到了那条黑蛇。
可那条本该死去的黑蛇并没有死,而是盘踞在那处空间的尽头,不,应该说袖那庞大的身躯构成了一条高耸而蜿蜒的界限,让人再也无法向前逾越一步。
祂的身上被锁链缠绕著,锁链的末端是四个狐狸的雕像,曾经小臂粗细的雕像也化作了庞然巨物,如摩天大厦一般。
雕像的面孔威严如神像,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惧非惧、似怒非怒。同时注视著那条被锁住的黑蛇。
张述桐忽然生出一种预感,那条黑蛇似乎一直在等他、等自己找到这里,因为不等他接近,那双金黄色的双瞳就缓缓睁开,他见到张述桐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甘心吗?」
张述桐不由捂住耳朵,黑蛇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雷电在耳边轰鸣。
霎时间天地也为之变色了,忽然间乌云密布,他的双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黑色的水流淹没,他冷冷地看著那条蛇,可不待张述桐开口,黑蛇便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可祂并不是要吞噬什么,只是嘶嘶吐出蛇信一下一刻黑暗被撕裂了,光线刺入张述桐的眼帘,一副彩色的画面浮现在虚空之中。
画面里是他熟悉的小岛,陆地千疮百孔,他在半空中看到了一架直升机,看到了机舱内站著的男人,男人身后藏著几张熟悉的脸庞。
「看看吧,」黑蛇说,「外面的世界。」
张述桐愣了一下,画面开始变化了,就如电影按下了播放键,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飞速转动,男人在下方大吼著什么,更多熟悉,他看到了澄澈的湖水,看到了被满是缝隙的湖畔,岸边停著一艘小小的橡皮艇,橡皮艇旁是一个坑洞。
路青怜双眼紧闭,浑身沾满了血。
宋南山迅速跃下飞机,冲到了那个坑洞前。
画面继续变换,如果眼前的一幕幕是一场电影,那么黑蛇就是电影的导演,而他是唯一的观众,他看到了城市里的景象,看到了酒店的停机坪,看到了房间里的杜康和清逸,街道车水马龙、商场人山人海,玻璃的幕墙折射出错综复杂的光影。
肯德基门前白胡子的老爷爷发著传单,医院的停车场里已经熄了灯,纯白的病房里,少女躺在病床上,长发如瀑。
「又是一场梦?」张述桐静静地端详著路青怜的脸。
「那是人类的世界,」黑蛇直起身躯,不屑地俯视著他,「我不过是将那里的事搬到了你的眼前。」
「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狐狸叫它通道」,穿梭时间的通道,而我,始终被困在这条通道里。身为狐狸的眷族,你封印了我,自然随我来到了这里。」
「所以————我和你其实都没有死,而是被关在了一个监狱」中?」
谁知黑蛇嗤笑道:「人类,你对死亡的理解还太肤浅,肤浅让你不再畏惧死亡,可远远有比它更可怖的事情,还没有察觉么?」
张述桐下意识皱起眉毛。
下一刻他的耳膜再一次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将你遗忘了。」黑蛇声若洪钟,「你离开了那个世界,世界自然会遗忘你,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规则?」
「这条「通道」,是时空的裂缝,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张述桐怔了一下,转念间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始终没有解开的谜团。
「所以————才没人会知道你的存在,」他喃喃道,「更没人知道黑蛇与青蛇是同一条蛇,因为你也被遗忘了————」
「自然,这便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黑蛇轻蔑地笑了,连脚下的水面都泛起波纹,「何等滑稽的代价,你还不清楚杀死一位神明究竟意味著什么,弑神并非是砍下神的头颅,并非以命换命的把戏,唯有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狐狸将我禁于此、本是想用这种手段杀死我,可连她也渐渐遗忘了我的存在,在人世间不断地寻找我。」
难怪苏云枝对于蛇的记忆是混乱的,所以她才会在船上告诉自己,其实有两条蛇。她将蛇囚禁在「通道」之中,却也忘记了这件事本身。
「可你仍然没有死,这么久了都没有,」张述桐神情复杂起来,他好像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因为身为黑蛇的你被人遗忘了,青蛇却没有,那座庙的存在,不,不光是庙,青蛇山、青蛇庙,青蛇的传说————只要岛上的人还记得这些事情,你就永远不死不灭。」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一切都清楚了,难怪会有两条蛇,这条蛇居然用了一个这样的办法苟延残喘。
但祂的确成功了,黑蛇被禁锢在了世界之外,便没人会记得袖的存在。
而那些恨祂入骨的人们,也绝不会想到去找一条青蛇复仇。
没错,黑蛇「消失」了,可青蛇的传说因此落地生根,人们又怎么会遗忘一个本不存在的神明?那和世界的规则无关,而在于口口相传的信仰。
只要青蛇的信仰一天没有断绝,这条黑蛇便会永远存在于这里,始终阴魂不散,等待著再次降临于世的机会。
哪怕最后一刻路青怜也没有明白真相,她自以为很了解这条蛇了,可所谓一体两面,到头来也只是一个谎言。
青蛇本就是由黑蛇创造出的信仰借尸还魂。
这样祂永远不会被人记起,同时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也难怪庙祝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这座岛。
没有了她们,又该有谁传播青蛇的信仰?失去了信仰,这条蛇又该如何在这里苟延残喘?
「可是你亲手摧毁了自己编造出来的信仰。」
张述桐无不讥讽地说:「那座庙已经在地震中彻底消失了,最后一个庙祝也走出了这座岛,那座小岛会在灾后渐渐变得荒凉,岛上信仰你的老人终有一天也会离世,到时候还有多少人记得蛇的传说?你又能在这里挣扎多久?」
「不错,终有一天我会死去,可你一个凡人会死在我消亡之前。」黑蛇也讥笑。
张述桐只是平静道:「最终不还是换一命么?」
「换一命?」黑蛇好像听到了多大的笑话,甚至拍打起了长尾,「那我再问你一次,人类,这样的结果,你,真的甘心么?」
只是袖并不给张述桐回答的机会,黑蛇再一次张开巨吻,吐出蛇信:「接著看吧,」祂嘲弄地说,「看看你用死换来的世界,是否真的如你所愿」
下一刻画面又开始变换了,犹如时间恢复了流动,张述桐不清楚那条蛇有什么目的,可他看到路青怜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本已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是沉默地看。
那条蛇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甚至体贴地为张述桐将画面放大了一些,两人明明相隔了一个世界,此时却又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路青怜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紧接著她睁开双眸,幽幽转醒。
可她的目光里只有茫然,睡醒后的那种茫然,路青怜扶著额头,因手臂的疼痛蹙了蹙眉,缓缓从病床上坐起。
很快房门被推开了,是老宋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个死党,大家都是激动不已的样子,他们围在病床前不断问著话,有人端起水杯,有人去喊护士,若萍红著眼睛抱住了路青怜的肩膀一众人都在庆祝著劫后余生。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病房的样子有些陌生,看来路青怜真的走出这座岛了,张述桐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他的身体却直接穿过了画面。
再回过神来时,已是新的一天。
他的的确确看到了地震过后那个世界发生的事,路青怜的手臂骨折了,所以一直在医院里养病,她有时候会看著窗外发呆,有时会微微好奇地看著各种医疗仪器,清逸为她捎来了几本书,于是她就入迷地看起了那些书,时间过得很快,等路青怜行动自如的时候,她便会去往医院的凉亭里,安静地看著一座人工湖,有时会露出一个轻轻的笑。
更多的人进入了视线,张述桐看到了他们的班主任,徐老师带著徐芷若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她们一家将路青怜接出了医院,接到了一处像是家属院的楼房里,也许是安置居民的住所,那个新家不算很大,却充满温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满桌的饭菜,张述桐还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想来是小满的母亲。
时间继续流逝,很快到了开学的日子,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衣服、崭新的书包,徐老师一视同仁,就连那个由路青怜亲手缝制的钱包也换成了时尚的钱夹,手机之类的物品更不必多说。
每天早上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师都会早起做好早饭,电饭煲和豆浆机嗡嗡工作著,小满指著机器上的按键介绍著什么,路青怜则好奇地点点下巴。
饭桌上白气萦绕,逐渐模糊了众人的脸庞,却没有模糊路青怜浅浅的笑意,这几天里她露出的笑容也许比以往十六年里还要多。
她果然对外面的世界渴望已久,会坐在空旷的操场上发呆,也许其他人会觉得她不近人情,但张述桐了解她,发呆就真的是在发呆,是她为数不多表达享受的方式。
她很快适应了城市里的生活,学会了刷卡坐公交车,学会了在24小时的便利店里买东西,她尝试著迈出第一步,很快便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座城市,就连下了晚自习,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去公园里散步。
不仅是路青怜,画面也转到了其他几个人那里,若萍的、杜康的、清逸的,他们三个还是和从前一样,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是中二病,一个抓狂地拧住两人的耳朵,三人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上学、吃饭、挤公交车。
张述桐恍惚了一瞬,因为总觉得他们下一刻就会朝自己招手:「喂,述桐,别再发呆了!」
—可是没有。
他如同一个幽灵看著世界的运转,却无法干涉分毫,这便是他的世界,一切都结束后的世界,笑容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就连老宋都回去教书了,这家伙居然是个关系户,和学校里的校长是旧识,很快混得如鱼得水。名叫小满的小女孩兴致勃勃地展开了自己的侦探事业,名叫徐芷若的少女最近失了业,但也很快交到了新的朋友。
一切都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可最悲哀的地方就在这里,」黑蛇的声音打断了张述桐的思绪,祂倏然间缩小了,尽管仍然无法挣脱禁锢,却能环绕在张述桐周身,缓缓游动著,「我记得人类有为死者立起一座坟墓的习惯,你的坟墓在哪?」
张述桐沉默地注视著眼前的画面。
「不过你能站在这里,就证明还没有被彻底遗忘,也许就藏在谁的梦中,也许藏在一些习惯里,但很快,那些仅剩的痕迹就会被抹除,到了那时,等待你的,是彻底地死去。」
画面迎来了一次大的变换,更大的城市,更繁华的街道,他看到了更多熟悉的东西,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乡。
他看到了一栋新的别墅,穿著黑西装的男人,看到了在书桌前打著电话的老总,也看到了那个明媚的女孩,这一次张述桐动了动嘴唇,他站在顾秋绵的身后,看著她对著黑色的车窗涂著唇彩,眸子里闪烁著某种期盼,她长长地呼出口气,好像这样就能吐去惴惴的心跳。
车门被推开,在顾秋绵迈入校门的那一刹那,画面终于定格。
「这就是正在上演的事,就在我与你对话的同时,正在上演的事。
「是那个世界遗忘了你,不过,人类,其实你还有一次机会。
「狐狸消失前将她一部分的力量给予了你,解开这个封印,你就能获得一个机会,重新做出选择的机会。」
说完黑蛇又一次吐出信子,画面随之破碎。
一幅画面破碎,可与此同时,世界的某个角落,另一幅画面却在不断播放著。
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荧幕上内容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微弱的光线隐隐映亮了人的脸。
荧幕上播放的是一部很老的影片,画面还是黑白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并肩漫步于罗马的街头,谈笑风生。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的对白:「绵绵,是我,你先开门,」吴姨劝道,「你都在里面待了一整天了,等顾总发现了他肯定要担心你的————」
顾秋绵转过脸,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经布满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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