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小天龙人
三月八号,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
刘师师在协和医院特需国际部VIP病房已经住了一个礼拜。
预产期临近,她索性早早住进来,图个安心。
蔡一农和蒋圆圆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大,而是空。
八十平米的套间,格局方正。
玄关左边是个独立的陪护厅,右边是家属休息区,往里走才是刘师师的地盘。
病床不像病床,没有护栏,没有摇柄,没有那种白色金属的冰冷感。
床边也没有监护仪器,所有设备都藏在床头柜内侧。
要不是窗外能看到协和那栋始建于1921年的老建筑,根本感觉不出这是在医院。
刘师师半靠在床头,软皮靠垫托著腰,正跟母亲说话。
见两人进来,笑著招呼:「K姐,圆圆。」
「气色不错。」蔡一农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刘妈妈起身给两人倒水。
蒋圆圆接过水杯,打量著一姐:「住这儿都快不像住院了,跟在家似的。」
刘师师摸了摸肚子:「就是成天躺著,他倒挺欢实。」
寒暄几句,话题转到工作上。
蒋圆圆忍不住感慨:「师师,《灵魂摆渡》爆了。上线一周热度破万,今年磁厂第三部破万剧。」
刘师师秀眉微挑:「这么厉害?」
蔡一农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分析:「上星剧不能拍灵异题材,这块一直空著。中式灵异加都市传说,观众憋太久了,碰上就炸。」
刘师师轻笑一声:「当时就是看题材新鲜,随便投了点,没想到收获意外之喜。」
「主创已经在筹备续集了,还是咱们工作室主投。」
刘师师正想说「你处理就行」,话音还没落下,忽然轻呼一声:「啊。」
蔡一农和蒋圆圆同时抬头。
刘妈妈也从沙发边起身,走过来:「怎么了?」
刘师师没接话,嘴角却弯起来,低头看著自己肚子。
羊绒毯下隆起浑圆的弧,今天小家伙格外活跃,从早上闹到现在,刚刚又狠狠踹了一脚。
她把掌心贴上去,轻轻拍了拍:「是不是知道阿姨来看你,高兴成这样?」
刘妈妈刚松了口气。
刘师师的手忽然顿住了,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
「师师?」刘妈妈凑近。
刘师师没应声,手掌还按在肚子上,但不再是抚摸的姿态,五指微微张开,僵硬地贴著,像在确认什么。
肚皮底下,那阵动静没停,但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欢实的踢蹬,而是一阵剧烈的、从深处涌来的翻腾,像有什么在羊水里猛地转了个圈,然后,静止了。
「妈。
「6
「嗯?」
刘师师吸了口气:「我觉得————不太对。」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轻轻一颤,不是疼,是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失控感。
身体深处像有什么被撑到极限,然后「啵」的一声,温热的液体开始往下淌。
刘妈妈一步跨到床边,俯身看了一眼,床单上湿痕正在洇开。
「破水了?」
刘师师点点头。
「躺著别动。」刘妈妈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不到两分钟,三名护士推门进来。
打头那个手里已经拿著胎心监护仪,目光扫过床单上的湿痕,没一句废话,直接到床边。
年长些的护士戴上手套,俯身查看。
十五秒后直起身,声音平稳:「羊水清的,没有血。目前没有脐带脱垂迹象,不过得准备了。」
转头吩咐身后两人,「小周,小吴,推车过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真要生了。
刘师师被扶上平车,平躺下来,眼睛望著天花板。
协和的天花板是哑光白的,嵌著极细的防眩光筒灯,住了七天,从没认真看过。
刘妈妈一边掏手机通知人,一边跟在推车旁往外走。
刚走两步,回头冲蔡一农和蒋圆圆匆匆道:「师师要生了,招待不周。」
蔡一农连忙摆手:「您快忙,我们这就回去,等师师好消息。」
推车穿过走廊,推进电梯,最后停在产房门口。门开了,又关上。
产房里很安静,无影灯还没开。
刘师师躺在窄窄的产床上,望著头顶那盏沉默的灯。
护士在床边准备器械,消毒棉、胎心探头、无菌包。动作轻而细密,像落雨前的风声。
她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护士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来:「怎么了,宋夫人?」
刘师师垂下眼睫,手覆在腹部,唇角弯了弯。
刚才那一下,小家伙又动了,很轻,但实实在在,像在试探,又像在催,迫不及待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庄严的大会堂金色大厅,宋词坐在北平代表团席位上。
穹顶的水晶吊灯将光线均匀地洒落,四下肃静,只有台上发言人的声音回荡。
正在汇报的是统计部门一位代表,内容是201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经最终核实,全年国内生产总值比上年增长8.8%。
宋词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字,远超年初预期。
这是经济进入新常态以来,首次在未出台大规模刺激政策、未依赖房地产与基建扩张的前提下,实现超预期增长。
「据统计和工信两部门联合核算,在8.8%的最终增速中,以云计算、行动支付、数字内容服务为代表的网际网路技术应用,对全年GDP超预期增长的贡献率达72.3%,拉动GDP增长约0.8个百分点;
其余0.3个百分点来自传统产业库存回补与外需温和复苏。」
宋词笔尖微顿,他在去年大会上提出网际网路+战略,腾达云计算为实体经济数位化转型赋能,竟然比上一世多拉动了1.1%的GDP。
他垂下眼,在数字下方划了一道线。这才是一家世界五百强级网际网路巨头应有的意义0
台上继续汇报:「2013年国民经济超预期增长,是在不依赖债务扩张、不牺牲环境容量的前提下,通过数位技术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实现的。」
这是我国经济发展阶段转换的重要标志,验证了网际网路+作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先行探索的有效性。」
宋词凝神倾听,西装内袋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持续不断。
他下意识按了按衣襟,大会纪律严肃,会议期间禁止使用通讯设备。
但那震动隔著衣料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他想起病房里的刘师师,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他犹豫了两秒,俯身借著前排椅背的遮挡,偷偷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四个未接来电。一条微信,来自丈母娘:「元旦,师师要生了。」
心跳漏了一拍,脑子瞬间空白。激动、期待、紧张同时涌上来,他在座位上怔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提笔疾书:「因家属预产期内突发临产征兆,遵医嘱需本人现场陪护。恳请批准请假一日,处理完毕即返会场。」
全国大会,国家最神圣的会议现场。
根据代表方案和议事章程,会议期间代表因急事请假,须书面报告所在代表团团长签署意见,再报送大会秘书处,经领导同意,方可离会。
宋词捏著那张薄纸,台上发言还在继续,他只能等。
约莫半小时后,大会进入中场休息,代表们纷纷起身活动。
宋词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北平代表团团长身边,低声说明情况,递上那张临时写的请假条。
团长接过扫了一眼,没多问,直接签字。
随后递给身边的工作人员:「速交大会秘书处。」
工作人员接过,转身穿过人群,消失在金色大厅侧门。
十五分钟休息时间转瞬即逝,大会重新开始。
宋词坐在席位上,目光落在侧门方向。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工作人员弓著腰,沿著过道快步凑过来,压低声音:「宋董,领导同意了。说您可以先离会,不必等文件回函。」
天籁之音入耳,宋词点点头,低声道谢,随即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席。
走出金色大厅那一刻,他几乎是小跑著穿过长廊。
大会堂台阶上,早春的风还有凉意,却吹不散宋词心头的悸动与火热。
从大会堂到协和医院,二十分钟车程。
宋词一下车,便一路小跑进妇产科。
穿过门诊大厅,快步拐进住院部电梯,他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电梯门一开,他几乎是冲了出去。
产房门外,父母和岳父母都到了。
「师师怎么样?」
刘妈妈迎上来:「刚医生说一切顺利,应该能顺产。」
宋词点点头,抹了把额头的汗,靠在墙边。没坐,只是站著,盯著产房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过得格外慢,他来回踱步,一会儿看手表,一会儿看电子屏上的时间,又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个小时过去,却像过去了三天。
他正想开口让父亲帮忙进去问问情况,产房大门无声滑开,一位女医生走出来。
一家人立刻围上去。
宋词冲在最前面,声音焦灼:「医生,我老婆和孩子怎么样?」
女医生摘下口罩,语气轻快:「宋先生、宋院长,恭喜!小宋太太顺利生了个男孩,七斤六两,母子平安。」
宋词愣住,大脑像是被清空了,半天才喃喃道:「师师生了————师师给我生了个儿子————」
几位长辈脸上都漾开笑,围住医生道谢。
宋章握了握医生的手:「周主任,辛苦辛苦。」
「宋院客气。」周医生嘴上应著,心里却忍不住感慨。
她刚亲手接生这孩子,脑子里冒出个最近网上流行的词:天龙人。
小东西真会投胎。
父亲亚洲首富,母亲顶流明星;爷爷协和副院长、院士,奶奶北航教授、航天专家。
这哪是赢在起跑线,简直是直接把起跑线画在别人终点后面三公里。
宋词回过神:「医生,我能看看他们吗?」
「当然。」周医生侧身引路,「在产房隔壁观察室,跟我来。」
观察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一声婴儿啼哭,细细的,不撕心裂肺,像小兽试探世界的触角。
宋词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迈不开步了。
一位助产士回头看见他,笑了笑:「宋先生,进来呀。」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房间不大,墙边亮著一盏暖色壁灯。
刘师师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润,软贴在脸颊上。
但她笑著,那笑容很轻、很柔、也很美。
她怀里抱著一团小小、裹在鹅黄色褓里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著谁,「你看看他,我们的儿子。」
宋词轻轻走上前,在床边站了很久。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盯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刘师师没催促丈夫。
良久,宋词才伸出手。
这位亚洲首富、千亿美元身家的时代浪潮儿,此刻双手悬在半空,竟微微发颤。
助产士小声指导:「托住头和腰,对,这样————」
他把孩子接过来。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怀里是一团温热的、柔得不可思议的小生命。
他低头细细端详。婴儿的脸皱巴巴的,像一张没完全展开的小楷纸。
头发湿漉漉贴在卤门上,眼睛闭著,两道眉淡得几乎看不见,像用极干的墨扫过一笔0
这是他和刘师师的爱情结晶,是生命的延续,是血脉的共鸣。
怀里小东西正在无意识地攥拳头。五根小手指细得像豆芽,指甲薄透如蝉翼,泛著浅浅的粉色。
忽然,那只小拳头攥住了他的食指指尖。
宋词像是被雷击中一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
就那样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食指被那只还没他拇指大的手握住。那么轻,又那么紧。
婴儿动了动嘴唇,发出极轻的一声「唔」,像梦吃。
刘师师轻声开口:「他认识你。」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丈夫托著孩子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一家三口,第一次这样完整地在一起。
宋词慢慢弯下腰,把孩子贴近胸口,闭上眼。
那一瞬间,腾达科技的万亿帝国版图,从他脑海里彻底退去。
微信二十亿用户、暴风引擎的算力、独步全球的洪范算法,还有即将改写网际网路格局的抖音,全都一一淡去。
只剩下怀里这团温热的重量,和攥在他指尖的那五根豆芽似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2004年创立腾达的那个夏天。十年光阴,一幕幕走马观花般闪过,最终定格在眼前的妻儿身上。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他胸口拱了一下。
宋词睁开眼,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隐隐有刘师师的影子。
他想不出这孩子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接手他的科技帝国?做一名院士?还是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星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怀里抱著的是他的儿子。
七斤六两,身长五十一厘米,2014年3月8日18时16分生于北平协和医院。
小名元宝,大名宋韫。
婴儿忽然打了个极小的哈欠,小嘴张成圆形,然后心满意足地抿了抿,继续睡去。
宋词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那只握著他食指的小拳头。
窗外,夜色温柔。
从此,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