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关系也不重要。”李长安说,“重要的是,你已经在这里了。他们派你来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两种结果:你成功,死;你失败,还是死。你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让人把你从死神手里拖了回来。但他们不会停手。今天早上的爆炸只是第一次。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为止。”
维克托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在被单上抓了一下,松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
作为从二战走过来的人,他见过太多生死,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是会畏惧死亡。
他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从指缝间漏下去。
李长安正要站起来,忽然停住了。
他的五感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拉满——像一根突然绷紧的弦,从耳膜深处弹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窗外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金属摩擦声,像有人用布包着的手掌按在金属窗台上。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李长安具备五感互换以及加强的技能,如此小的声音,还是被其捕捉到。
没有犹豫,没有转头,他整个人像被一根绳索猛拽着侧扑出去,目标不是门外,而是窗边的艾伦。
“艾伦!”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人已经腾空了。
艾伦靠在窗边,刚转过头,瞳孔里映出李长安扑过来的影子。
心里还在想咋地了?
李长安的左手先到——五指张开,抓住艾伦的右肩,整个人的体重压上去,把他往墙角方向推。艾伦的上半身被推得向后仰去,后背撞上墙壁的前一瞬,李长安的右臂已经绕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压低到自己胸口。
两人一同摔向病房另一侧。艾伦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李长安的肩胛骨磕在暖气片上,痛感像一道闪电劈进脊椎。
但他没有松手,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艾伦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压在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窗的方向。
同一秒,窗玻璃炸了。
子弹是从病房窗外射进来的。不是一发,是三发,间隔极短,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第一发打碎了玻璃,第二发打中了维克托的右胸,第三发补射了左胸。从病房门口的角度看,玻璃炸裂、枪声响起、维克托中弹,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李长安的五感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所有的细节——子弹穿过玻璃时的碎裂声、弹头撕开空气的尖啸、维克托胸腔被击穿时那种沉闷的、像拳头砸在湿毛巾上的声音。
他甚至看到了弹头的轨迹,从窗框外某个低于窗台的位置射入,穿过窗帘的缝隙,精准地贯穿了维克托的左右胸腔。那个角度、那个位置,是经过计算的。
有人在病房外面,悬挂在窗外,从下往上打。这需要极大的臂力和稳定度,更需要精确的视觉和时机判断。
虽然装有消音器,但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立马引起门口守卫的注意。
门外瞬间炸开了锅。
守卫的脚步声、喊声、枪械上膛的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有人大喊“窗外”,有人已经朝门口冲去。
但李长安知道来不及了。
那个枪手正在窗外,而且他已经开完了枪。按照克格勃的标准流程,射击完成后必须立刻脱离,从救生梯滑下去,在警卫反应过来之前离开。
对于专业人士来说,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八秒。
艾伦被压在墙角,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李长安松开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了一瞬。
艾伦没有问“你刚才为什么扑我”。
那个问题不需要问。他只是从李长安怀里挣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到病房门口,对着走廊里正在乱窜的探员和宪兵吼了一声:“所有人听我指挥!一队封锁东翼所有楼梯间,二队跟我下楼追后门,三队留在这里守住病房!快!”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在CIA干了十几年的指挥腔调让所有人都本能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
海因斯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全是汗:“局长,后门出去是停车场,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的大道!”
“那就封那条路!”艾伦一把抓过海因斯手里的对讲机,“我是艾伦杜勒斯,听好,所有外围车辆,给我堵住东边那条出口,任何车都不准离开!看到就拦,拦不住就跟——不要开枪,跟住就行!”
他转身看了一眼病房里。李长安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维克托。
维克托的眼睛还睁着,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两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腔,一颗打穿了左肺,另一颗擦过心脏边缘。
血从床单下面洇开,像一朵正在扩散的暗红色花。
虽然现在就在医院,但是这样的伤势,救不回来了。
他的呼吸停了。
李长安蹲下去,把滑到床边的手表摘下来,合上了维克托的眼睛。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关一扇已经不需要再打开的门。
“他还没来得及说那个名字。”艾伦站在门口说。
“不用了。”李长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虎口上的灰。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窗框的金属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莫兰用铁钩挂住窗台时留下的。
救生梯的固定螺栓上还缠着一小截断裂的布条,深灰色的,和他昨晚在华尔道夫看到的那几个杀手西装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蹲下去,把那截布条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医院后院的碎石路一直延伸到围墙。
围墙外面是一条窄街,街角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
车门开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人影正钻进驾驶座。
街对面,距离医院正门大约半英里的地方,一辆深灰色福特停在梧桐树荫下。
千面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半开的车窗望着医院后门的方向。他看见那辆黑色雪佛兰从后巷驶出来,车身有些晃,但速度很稳。
驾驶座上的莫兰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雪佛兰驶上大道,汇入清晨的车流,消失在华盛顿的街角。
千面人没有发动引擎。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他的嘴角没有笑容,眼睛里也没有得意。
从莫兰撤退的节奏来看,行动应该成功了,他应该高兴。
但想到维克托就这样死了,自己不得不动手杀了自己的同胞,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之前的星尘伊琳娜,现在的维克托,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吧!
这就是间谍的最终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