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会客室的宁静。西奥多正用指尖跃动的火焰仔细烫平衣领，阿拉里克对着窗玻璃反射的电光整理着一头白发，迪亚哥则迅速将桌上一小瓶泛着珍珠光泽的粉末收进袖中。
朱丽叶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伊格内修斯。他一身熨帖的晨装，银发纹丝不乱，神情从容得不像身处暗流涌动的家族庄园，倒像是正要步入伦敦的俱乐部。
“早上好，医生。”伊格内修斯的目光越过她，在她身后三人身上短暂停留，“希望没有打扰各位休息。”
“早上好，阿什福德先生，”朱丽叶特侧身请他进来，“我们刚好都在。”
伊格内修斯步入房间，没有寒暄：“按照协议内容，”他开门见山，“今天会有几位族人前来，需要您提供医疗援助。”
“乐意效劳。”朱丽叶特点头，深棕色的眼睛直视对方，“正如我们约定的——前提是火家族已开始放弃契约的宣传？”
伊格内修斯像是早有准备，从容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今早送来的第一批通讯副本和回执。我们已在指定的几个关键联络点散播消息，效率想必能让您满意。”他的手指在几处关键节点上轻轻划过。
朱丽叶特接过文件，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纸张上是加密的电文摘要和几份欧洲小报的剪报，内容隐晦地提及所谓“古老约束”正在松动。
她的指尖在某一处回执签名上稍作停留，随即合上文件。
“很好。”她将文件递给西奥多。后者接过，异色的眼眸迅速扫过纸面，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其真实性。“那么，具体是什么样的病人呢？”
“或许我们可以边用早餐边聊？”伊格内修斯做出邀请的手势，“我想各位应该都还未用餐。”
“确实没有。”朱丽叶特从善如流地回应。
阿拉里克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几星电火花在他扬起的指尖跳跃：“真好，我猜今天的菜单里肯定逃不过那份永恒的、黏糊糊的英式茄汁豆？”
伊格内修斯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厨房会尽力满足各位的口味。”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空无一人的窗边扶手椅上，“那么，另一位隐身人先生呢？他不来共进早餐吗？庄园理应招待好每一位客人。”
朱丽叶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埃里克只是不习惯在用餐时显形。”她关上房门，“请不必特意招呼。如果待会儿餐桌上某盘食物消失得特别快，还请您不要惊讶。”
伊格内修斯挑了挑眉，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可以理解，谨慎是他们的职业习惯。那么，各位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朱丽叶特紧随其后。西奥多与阿拉里克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迪亚哥则无声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套，几人随着他朝早餐厅走去。
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气，以及一片被悄然捏碎、消失不见的饼干碎屑。
餐厅里，长桌已摆好银质餐具。小伊格内修斯早已就座，手边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当朱丽叶特一行人走进来时，他灰蓝色的眼睛立刻锁定在西奥多身上，目光锐利如淬火的钢针。
西奥多却冲他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仿佛全然未觉那视线中的重量，随即自然地跟在朱丽叶特身后落座，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厨房。
小伊格内修斯收回目光，将手边的文件推给刚在主位坐下的伊格内修斯。年长的阿什福德接过，看也没看，便将其转递给对面的朱丽叶特。
“这是初步筛选出的名单和部分病历摘要，”伊格内修斯说，“请医生您过目。”
朱丽叶特接过文件，一页页快速翻阅。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描述着神经萎缩、不可逆器质性损伤、罕见遗传性肌肉失控的医学术语。
片刻后，她抬起头。
“确实，”她将文件平放在桌上，“都是现代医学难以处理，理论上只有神明力量可能干预的状况。”
阿拉里克闻言倾身过来，胳膊毫不客气地搭在朱丽叶特椅背上，白发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他快速扫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讥诮。
“嗯哼，”他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确实。而且巧了，名单上的每一位，不是在家族内部颇有声望，就是手握重要资源，或者…”
电光从他的手上窜出，在几个名字下面留下焦痕，“是某些关键技术的唯一持有人。可真会挑，专捡‘最值得’拉拢的治。”
伊格内修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阿拉里克点评的是今日的天气。“病情危急者优先，这是最基本的医疗伦理。请求医生优先救治他们，十分合理。”
迪亚哥默默伸出手，朱丽叶特将文件推到他面前。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仔细地翻看着，尤其关注用药记录和并发症描述。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黑眼睛里带着冷静的评估。
“病理各异，再生或修复所需的引导力和周期完全不同。”他的指尖在某份病历的并发症一栏点了点，“需要排期。而且，一部分治疗会对Jet…对医生产生不小的身体负担。”
小伊格内修斯突然嗤笑一声：“当然要仔细排期。毕竟，连眼睛上那么‘一点’小伤口——”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亨德里克昨晚的遭遇显然已不是秘密，“都需要从长计议，等‘承诺履行’之后再说。”
阿拉里克立刻转头看他，蓝眼睛里电光一闪，笑容变得危险起来：“哦？看来昨天有人迫不及待地跑去跟你告状了？诉苦的速度倒是比点火快多了。”
小伊格内修斯没有理会阿拉里克的挑衅，灰蓝色的眼睛转而盯住正在安静用餐的西奥多：“如果你坚持所谓‘医疗应该惠及所有人’的理念，"
餐刀狠狠切开烤番茄，"那么请问，为什么要拒绝一个仅仅是‘燃不起火’的病人？这难道不是最该优先处理的‘家族内部’问题吗？”
西奥多放下银勺，碗里的燕麦粥恰到好处地温热。他抬起头，异色瞳回视对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并非针对他。即便昨天来的是你，结果也一样。”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只是认为，在救治他人之前，医生自身的状态必须优先保障。这道理，放在任何一位称职的医者身上都适用，不是吗？”
小伊格内修斯面前的咖啡突然无声地沸腾翻滚，蒸汽灼人：“如果是我，绝不会就这样轻易离开。”
他声音压低，带着威胁，“也许有些人只是习惯挑软柿子捏，遇到真正的硬茬，就会收起那套伪善的道理。”
朱丽叶特、西奥多、阿拉里克和迪亚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的信息在瞬间传递。
西奥多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干净透彻，与他接下来说的话形成奇异的反差：“没关系。就算是你来，结果也不会改变。我既然能请他离开，自然也能把你们一起‘请’出去。”
话音未落，他掌心“噗”地燃起一簇纯净而稳定的白色火苗。
几乎在同一瞬间，小伊格内修斯那杯沸腾的咖啡连同瓷杯被一层极寒的冰霜瞬间封冻，“咔嚓”一声，精美的瓷杯承受不住急剧的温度变化，裂开数道清晰的纹路。
小伊格内修斯猛地站起，椅腿与大理石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周身空气因高温开始扭曲，显然动了真怒。
主位上的伊格内修斯刚刚蹙起眉头，似乎要出言制止——
“哇哦！真是热闹！”阿拉里克的声音比他的人更快响起。
他猛地搂住西奥多的肩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指尖一小簇跳跃着电光的火焰却“嗖”地擦着伊格内修斯的鬓角飞过，精准地点燃了他身后壁炉旁一支原本未点燃的装饰蜡烛。
“嘿，兄弟之间有什么家庭内部争端是不能去训练场解决的吗？”
阿拉里克笑得灿烂无比，蓝眼睛扫过伊格内修斯瞬间僵住的侧脸，电火花在发梢噼啪作响，“就和我们当年一样，是吧？我亲爱的兄长？”
伊格内修斯几乎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那细微的纹路在他额间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光影作祟。
他的视线落在小伊格内修斯面前那杯被彻底冻裂、裹着冰霜的咖啡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恢复了惯常的表情。
“确实如此。”伊格内修斯切开煎蛋，蛋黄流淌如金，“家族的训练场本就是为此类…交流而设。”
小伊格内修斯冷哼一声，周身躁热的气息稍稍收敛，但目光依旧钉在西奥多身上：“就怕有人只是嘴上厉害，到了场上反而害怕露怯。”
西奥多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凝结起细微的冰珠：“那肯定不是我。”
小伊格内修斯紧紧盯着西奥多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一丝逞强或慌乱，但他失败了。对方那双异色的眼瞳里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小伊格内修斯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战意的弧度：“巧了。也不是我。”
“太好了！”阿拉里克用力鼓掌，电光在他掌心炸开细小的火花，“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朝气！光动嘴皮子多没意思！”
朱丽叶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别太过火了。我不想在治疗名单上那些病人之前，先得费神处理你们两个弄出来的新伤。”
迪亚哥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小瓶。
“放心，”他语气毫无起伏，“常用的伤药和解毒剂都备好了。”
他甚至拿起一个贴着冰晶图案的小瓶对着西奥多晃了晃，又拿起一个画着火焰纹路的对着小伊格内修斯示意了一下。
伊格内修斯的目光从迪亚哥的药盒上扫过，最后落在朱丽叶特身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的。”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地放下，“那么，早饭过后。老规矩，训练场见。”
空气中，咖啡的焦苦、冰霜的清冽、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和一丝战意的火星混合在一起。而餐桌一角，一小碟刚端上来的黄油烤面包，悄无声息地少了两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