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内，气氛沉闷。
迪亚哥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几份复杂的药剂配方和细胞培养记录，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亨德里克则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困兽，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锐利的独眼审视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简单的床铺，整洁的医疗柜，还有窗外被铁栏分割的灰蒙天空。
他能隐约听见门外走廊上时不时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像是静电，但又带着一种活跃的生命力。
他知道，那是阿拉里克·阿什福德，那个火家族曾经公认的天才，如今却像个保镖一样守在外面。
这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他的目光几次扫过迪亚哥正在整理的那些纸张，最终，他状似无意地踱到桌边，伸手就想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看。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纸页，那叠资料就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动，倏地一下从桌面滑开，消失在了桌沿下方。
亨德里克猛地一愣，独眼迅速扫视房间，却什么也没发现。
那个隐身人…
他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迪亚哥只是将另一份文件归拢，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亨德里克压下心头的不快，转而盯着迪亚哥手下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分子式和拉丁文术语，试图找出一点能理解的信息，最终失败了。
他忍不住开口：“你平时在这里都做些什么？”他指了指那些天书般的资料。
迪亚哥终于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做毒药呀。不然还能做什么？”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没憋住的、压抑的闷笑声（显然是西奥多），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加放肆、带着电火花杂音的大笑（绝对是阿拉里克）。
亨德里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意识到自己的问话被外面那两个家伙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迪亚哥这回答简直是把他当傻子耍。
他绷着脸，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追问：“你是…毒家族，德·莱昂的人？你们家族…现在还有几个人？都像你一样，放弃契约了？”
他很难理解这种选择。放弃与生俱来的力量和责任？
迪亚哥停下笔，再次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们现在的家主…比较开明。很早就放弃那些老规矩了。”
这个回答避重就轻，既没透露家族的情况，又点明了现状，还带着一种对所谓“老规矩”的不以为然。
亨德里克被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那点不悦被压了下去。
他换了个方向，继续试探，独眼紧盯着迪亚哥：“你为爱德华兹医生工作多久了？”
迪亚哥将一份记录归档：“久到知道一个需要精密治疗的病人，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而不是过度忧虑或者打探无关的事情。”
亨德里克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踱步的频率加快了些：“那我还要在这个房间里待多久？”
“初步观察期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迪亚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确认没有急性排斥或异常反应后，你可以离开这个房间，在诊所指定区域内活动。但正如医生早上明确告知的，整个治疗周期需要你留在诊所，持续大约一个月。”
“一个月…”亨德里克低声重复了一句，似乎在想如何打发这漫长的时间，他又问，“你们这里…平时病人多吗？”
迪亚哥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放心，阿什福德先生。无论病人多少，既然医生接下了你的治疗，就绝不会耽误你的疗程。”
亨德里克的耐心似乎正在被消磨，他发间几不可见地窜出一丝微弱的火星，但由于能力实在太弱，甚至连周围的空气温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显然对迪亚哥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感到恼火，转而将矛头指向了门外，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确保外面的人能清晰听到：
“那外面那两个！”他朝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们平时在这里…做什么？无所事事地守着？”
迪亚哥顺着他的目光，随意地指了指医疗柜侧面一道不太起眼的焦黑色痕迹，那痕迹边缘还带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熔融后又凝固的质感：
“火家族的人，平时做什么，他们在这里就做什么。”
亨德里克发间那点火星又冒了一下，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几乎是冲着门口说道：“火家族可没有给人当保镖看门的工作！”
迪亚哥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反问：“那火家族平时…都做什么‘工作’？”
亨德里克挺直了脊背，独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愤懑的光芒，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门板：
“火家族的工作是确保国家的能源命脉握在正确的人手里，是在白厅拥有发言权！”
“是让我们的姓氏意味着权力和影响力！而不是像某些被家族除名、或者自甘堕落的人一样，躲在角落里给人当看门狗，玩些小孩子的把戏！”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观察室里回荡，充满了挑衅的意味，直指门外的西奥多和阿拉里克。
短暂的寂静之后，门外先是传来一声带着无奈意味的叹息，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响亮、几乎称得上欢快的大笑，还伴随着几下噼啪作响的鼓掌。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阿拉里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不愧是家族荣耀的捍卫者！亨德里克，你这番演讲要是拿到年终家族聚会上，保准能赢得满堂彩！前提是——”
他拖长了调子，“——你得先有资格参加那种核心聚会才行，对吧？”
这补刀精准地戳中了亨德里克的痛处。
亨德里克的独眼瞬间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脸颊肌肉绷紧，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发间那微弱的火星再次不甘地闪烁了一下，却依旧引不起任何温度变化，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火大。
就在这时，迪亚哥无声地递过来一杯刚刚沏好的、散发着镇定安神草药气的茶。
亨德里克正在气头上，看都没看那杯茶，更没有接，只是用那只独眼死死瞪着迪亚哥。
迪亚哥举着茶杯，语气毫无波澜地补充了一句：“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剧烈波动，不利于眼部微循环和新生组织的稳定。控制血压，对你的恢复有直接影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亨德里克的一些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接过了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紧紧攥着温热的杯壁。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端着茶，目光再次在房间里逡巡，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墙角一个看起来格外坚固的矮柜上。
柜门被一把显然非同寻常的黄铜锁牢牢锁住，与其他开放式的医疗柜截然不同。
“那里面是什么？”他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问道。
迪亚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一些比较珍贵且需要特殊保存的医疗用品。”
“珍贵？”亨德里克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具体指什么？”
迪亚哥面不改色：“主要是生物工程提取制剂。活性极高，对储存条件要求非常苛刻，未经授权接触很危险。”
亨德里克将信将疑。
生物工程？
这听起来太现代、太“凡人”了，与他认知中超自然的治疗手段似乎有些不符。
但他一时也找不出这话里的破绽，而且迪亚哥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不像在说谎。
他盯着那柜子又看了几秒，最终暂时压下了追问的念头，只是将那把锁和“生物工程提取制剂”这个说法记在了心里。
他低头吹了吹杯中的热茶，却没有喝，观察室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各怀心思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