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配药室兼临时厨房里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在战时配给的严格限制下,迪亚哥依旧利用有限的食材和他自己培育的一些特殊草药,准备了一顿堪称丰盛的晚餐:
浓稠的蔬菜炖汤、黑面包、一点点珍贵的黄油,甚至还有一小份加入了特殊香料、有助于恢复精力的烤豆子。
晚饭前,朱丽叶特再次检查了亨德里克眼部的初步情况。
“增殖迹象良好,没有异常发热或失控倾向。”她宣布道,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疲惫,但比下午时好了一些。
她知道自已必须摄入足够的能量,因此尽管没什么胃口,还是坐在了餐桌旁。
餐桌上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但朱丽叶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身体的消耗中,只是埋头专注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像在执行一项必要的补给任务,对周遭涌动的暗流毫无所觉。
西奥多坐在她旁边,适时地将炖汤和面包推到她手边更容易取用的位置,并细心地抹好黄油。
他的动作自然体贴,但那双异色的眼睛却不时飞快地扫过餐桌对面的亨德里克,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阿拉里克则扮演着一个古怪的角色——人体保温器。
他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火苗,时不时地轻轻拂过炖锅和餐盘,确保食物维持在最佳温度。
每次他这样做时,都会故意笑着瞥一眼亨德里克,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才是火能力真正“实用”的地方。
而埃里克的位置则显得有些诡异——椅子上空无一人,但他盘子里食物却在一口接一口地缓慢消失,偶尔餐刀会自行浮起,抹上一点黄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亨德里克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他很快就解决了自己面前的食物,然后放下餐具,独眼锐利地扫视着桌边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评估战场上的对手:
疲惫但专注的医生,警惕的“侄子”,那个嬉皮笑脸却能力麻烦的“叔叔”,还有一个根本看不见的保镖。
“怎么?”阿拉里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托着腮,指尖一小簇电火花像萤火虫一样跳跃着,“吃完了?嫌弃菜凉了?想热一热的话,我可以帮你呀——免费服务。”
他话音未落,亨德里克手边那杯原本凉透的水,突然“咕嘟”冒起了一个细小的气泡,紧接着杯壁迅速蒙上了一层白雾,水面肉眼可见地腾起了袅袅热气。
亨德里克的独眼瞬间眯起,盯着那杯被强行加热的水。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示威。
西奥多立刻在桌下轻轻踢了阿拉里克一下,同时用不赞同的眼神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故意刺激亨德里克。
阿拉里克撇撇嘴,指尖的火光熄灭了,但脸上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表情丝毫未变。
亨德里克的独眼阴沉地扫过他,然后猛地抬起手指向医疗柜上那道熔融后又凝固的焦痕,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训斥的意味:
“你们知不知道,你这种…这种精确控制高温、瞬间熔毁金属的本事,在真正的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迪亚哥默不作声地将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镇定安神气息的药草茶推到亨德里克面前。
阿拉里克嗤笑一声,似乎对他的说法不屑一顾。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用两根手指夹着,举到眼前。
下一秒,他指尖猛地窜起一簇炽白刺眼的电浆,那枚硬币几乎在瞬间被烧熔成一小团赤红的液态金属,滴落进他面前的水杯里。
“嗤啦——!”
一声剧烈的声响,水杯中的水猛地沸腾翻滚,冒出大量蒸汽,杯子本身也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
阿拉里克甩了甩刚才用来催动能力的右手,手指由于抽筋微微抽搐着。
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淡去,蓝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丝冰冷的现实: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亨德里克。”他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戏谑,
“这意味着,如果我运气好,没在靠近敌方坦克的半路上就被机枪扫成碎片,或者被一发炮弹炸上天,那我或许能拼着这只手废掉、咳着血的风险,熔掉那么一两辆的铁皮。”
他指了指那杯还在咕嘟冒泡、散发着金属灼烧怪味的水,
“然后呢?然后我大概率会因为过度透支能力,肌肉痉挛、肺部灼伤,像个废人一样瘫在原地,最后被随便哪个小兵补枪打成筛子。这就是你想要的‘荣耀’?听起来可真不怎么划算。”
迪亚哥面无表情地将另一杯特制的、闪烁着微弱磷光的电解质补充饮品推到阿拉里克面前。
亨德里克盯着阿拉里克面前那杯仍在剧烈反应、几乎快要炸开的沸水,又看了看阿拉里克微微颤抖的手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阿拉里克描述的,是一种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比真实的战场残酷。
就在这时,西奥多清了清嗓子,试图将几乎要凝固的气氛拉回来。
他看向亨德里克,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的期盼:“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吧。说起来,亨德里克,等战争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亨德里克哼了一声,独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打算?等战争真结束了再说。现在,打赢、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其他所有事,都得靠边站。”
“啧。”阿拉里克不耐烦地发出声音,指尖在桌面上敲击出细小的电火花,
“结束战争?亨德里克,你的脑子是不是也和你的眼睛一样需要好好治治?战争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它只是更庞大、更腐烂的问题最终结出的恶果!只想着怎么掐掉眼前的果子,却不思考地底下的根为什么烂了,那我可以向你保证,下一次战争只会来得更快、更糟!”
亨德里克猛地转向他,声音拔高:“根?根就是因为有些家族忘记了责任!没有像我们火家族一样,担起引导和掌控的职责!才让局势失控到这一步!”
“责任?引导?掌控?”阿拉里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蓝眼睛里充满了嘲讽,
“你所谓的责任,就是把那些‘凡人’像温顺的羊一样圈养起来,让他们乖乖相信我们这些‘神裔’家族能帮他们处理好一切麻烦?”
“呵,这听起来,和我们现在面对的、想把全世界都按他们意志改造的敌人,有什么本质区别吗?不过是一套枷锁换另一套而已!”
亨德里克的独眼死死盯住阿拉里克,忽然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说了这么多…阿拉里克,你是在为你母亲的家族,还有她那个正在废墟里疯狂挣扎的祖国辩护吗?即使他们现在正和全世界为敌?”
“你他妈说什么?!”阿拉里克的火气“噌”地一下彻底爆开,他周身空气陡然变得燥热扭曲,发梢间迸发出危险的电弧,噼啪作响。桌上的金属餐具微微震颤。
他蓝眼睛里翻滚着真正的怒火和被刺痛的情绪,“你再说一遍试试?!”
一直埋头吃饭、似乎对外界充耳不闻的朱丽叶特,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动作,缓缓抬起了头。
西奥多立刻也站了起来,一只手用力按在阿拉里克的肩膀上,一股不易察觉的凉意顺着他掌心蔓延,稍稍驱散了那令人不适的燥热。
西奥多的声音带着安抚,却也有力:“亨德里克,阿拉里克只是在提供一个思考的角度。没有人认为纳粹现在的行径是正确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亨德里克看着被西奥多强行按回座位、但依旧气得胸膛起伏的阿拉里克,冷笑着反问:
“思考角度?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那你们做了什么来‘纠正’这个错误?你们拥有的力量呢?尤其是你,医生——”
他转向朱丽叶特,语气带着质问,“你拥有触及根源的力量,却选择置身事外?这本身就是一种放弃责任!”
朱丽叶特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我理解你的愤怒,亨德里克。但我也必须告诉你事实——”
“此刻,除了集中全部精力治疗你的眼睛,我动用不了任何其他能力,无论是读心、认知操纵,还是你所期望的、能瞬间扭转战局的力量。”
为了证明,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面前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杯子毫无变化,热气依旧袅袅升起。
“你期望的那种‘神迹’,不可能发生。至少,不可能以你想象的方式发生。”
她稍作停顿:“阿拉里克的话虽然刺耳,但有他的道理。与其期望某种不切实际的奇迹突然降临,终结一切,不如更系统、更根本地去思考是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将我们推向深渊。”
“愤怒和力量如果只用來重复循环,那将毫无意义。”
一直沉默的迪亚哥此时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空盘子,冷静地打断了这场越发激烈的争论:“如果都吃完了,就应该尽早休息。充足的睡眠和稳定的情绪,对眼部组织的恢复至关重要。”
他的话语像一道实际的指令,为这场充满火药味却又无解的争论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亨德里克紧绷着脸,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独眼中的不满与质疑,却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