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6月下旬,英国,伦敦,阿什福德庄园]
书房里弥漫着旧皮革和雪茄的混合气味。
小伊格内修斯借着指尖跃动的一簇稳定火焰,像审视一件新奇的战利品般,仔细打量着亨德里克刚刚治愈的右眼。
他凑得很近,炽白的光芒将亨德里克新生眼球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晰无比——
清澈的角膜、恢复正常的瞳孔颜色、以及周围完好如初的眼睑皮肤。
他缓慢地转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
“感觉怎么样?”小伊格内修斯问道,他凑近了一些,火焰几乎要燎到亨德里克的睫毛,“有任何…不一样的感觉吗?比如看东西更清晰?或者有什么奇怪的残留效应?”
亨德里克努力抑制住想要后退一步的冲动,仔细地回忆和感受了片刻,然后肯定地摇头:“没有。感觉…就是和原来一样。”
小伊格内修斯哼了一声,指尖的火焰倏地收回,房间的光线随之暗了下来。
“一样?我那个好弟弟西奥多,他的眼睛可没有和‘原来一样’。”他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他说过,他的治疗方案和我的完全不同。”亨德里克谨慎地回答,重复着西奥多当时的说法。
小伊格内修斯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原本应该留有狰狞疤痕的眼眶周围:
“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真是精细得可怕。那位爱德华兹医生,在你离开前,有特意交代你什么吗?关于这只眼睛的…后续?”
亨德里克点了点头:“她强调,如果发现眼睑或眼眶周围出现异常增生的组织,也就是不该有的肉芽之类的东西,必须立刻回去复诊。这是她最担心的一点。”
小伊格内修斯直起身子,走到书桌后:“他们知道你这眼睛一治好,就要立刻返回部队,准备下一阶段的行动吗?”
“知道。”亨德里克回答,“但我没有多说,他们也没有多问。”
“呵,”小伊格内修斯发出一声冷笑,“但他们也肯定不会提供任何‘额外’的帮助,对吧?哪怕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
亨德里克眼神一黯,肯定地说道:“是的。她一直坚持说能力不足,处于恢复期,无法进行大规模干预。最多…只是给了些预防性的药物。”
小伊格内修斯缓缓坐回宽大的皮质扶手椅中,指尖交叉,身体前倾,继续追问: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推脱…你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月,还有留意到什么其他不寻常的地方吗?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亨德里克沉吟片刻,想起了那次急救:“有一件事…她声称在开始治疗我后的一段时间里,其他能力会受到影响。”
“但就在那段所谓‘能力受限’的时期,她似乎用某种方式,救活了一个伤势极重、按理说必死无疑的人。她承认她有一些‘压箱底’的东西应对紧急情况,但是…”
“——但是使用起来会对她自己造成巨大消耗,甚至可能影响你的治疗进度,对吧?”小伊格内修斯立刻接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肯定会这么说。完美的借口,既能解释为什么不能帮我们做更多,又能显得合情合理。”
“但是,”亨德里克坚持补充道,“在挽救那个人之后,她看起来确实明显变得更加虚弱了,那种疲惫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小伊格内修斯向后靠进椅背,火焰在他掌心聚拢又散开:“也可能是演给你看的苦肉计。为了增加她那份说辞的可信度。”
亨德里克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还有别的吗?”小伊格内修斯继续问道,“任何值得留意的东西?人、物品、对话?”
亨德里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最让他困惑的观察:
“还有…西奥多。我怀疑,朱丽叶特给他的那只眼睛,可能不止是让他重见光明和免疫契约那么简单…或许还有额外的功能。”
这话立刻引起了小伊格内修斯的极大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哦?具体是什么功能?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能完全确定,”亨德里克谨慎地措辞,“但我注意到,他有某种…异常敏锐的、近乎预知的感知能力。”
“有一次,我们都在里面的房间,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视线,他却毫无征兆地、非常肯定地感知到外面的急救过程出了状况,立刻冲了出去帮忙。没有任何常规的解释。”
小伊格内修斯的眉头紧紧皱起,指尖的火焰不稳定地晃动了一下:
“感知万物…这确实是传说中‘神明力量’觉醒后的特征之一。但这一定需要通过那只眼睛才能实现吗?还是说他本身…”
亨德里克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这只是我的观察和猜测,缺乏证据。”他提供了信息,但将判断的权力交给了小伊格内修斯。
小伊格内修斯沉默了片刻,将这些碎片信息在脑中整合。
压箱底的东西(可能存在于柜中)、使用的代价(可能是真可能是假)、西奥多可能增强的感知(与神明力量或眼睛有关)…
谜团的核心似乎依然围绕着那个诊所和那位医生所掌控力量的本质与限度。
“很好。”小伊格内修斯最终说道, “这些信息很有用。你去吧,专注于你接下来的任务。”
亨德里克再次敬礼,转身离开。
小伊格内修斯在原地稍作停留,仔细整理了亨德里克汇报的所有细节,将其在脑中形成一份报告。
当晚,他来到庄园深处那间沉重的橡木书房门前,敲响了门。
“进来。”伊格内修斯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小伊格内修斯推门而入。
他的父亲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就着台灯的光芒审阅一份文件,家族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父亲,亨德里克回来了。”小伊格内修斯开门见山,
“他的眼睛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功能完好,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这证实,西奥多当年接受的疗法,和他接受的,绝非同一种东西。”
伊格内修斯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在听:“还有其他观察吗?”
“有两点值得注意。”小伊格内修斯继续道,
“其一,亨德里克怀疑西奥多的那只‘神明之眼’可能具备额外功能。他观察到西奥多能在完全隔绝的情况下,异常笃定地感知到门外急救出现问题。”
“其二,那位医生在声称能力受限期间,动用了一种所谓的‘压箱底’手段,救活了一个几乎必死的重伤员。”
“额外的功能?”伊格内修斯终于抬起眼, “隔着门感知…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心灵交流或共鸣?”
他若有所思, “我记得,有时候朱丽叶特和西奥多之间,确实存在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基于目前的信息,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小伊格内修斯谨慎地回答,“那么,关于意大利的事,我们是否要依照原计划,在第二个请求中要求她的协助?”
伊格内修斯沉思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当然要。即便她有所推脱,但在神明力量加持下、凡人技术无法破解的实时通讯和情报传递,依然能对战场产生决定性影响。”
“更何况,在医疗方面,即使她只能提供有限的支持,也远比任何野战医院都有效得多。”
“但她很可能会拒绝。”小伊格内修斯指出最可能的结果,“她一直以能力不足和需要恢复为由推脱大规模干预。”
“无所谓。”伊格内修斯向后靠去,眼神深邃,“我甚至希望她拒绝。”
小伊格内修斯微微挑眉,等待父亲的下文。
伊格内修斯继续说道:“让她拒绝这个关于直接军事援助的请求。然后,我会在她拒绝之后,立刻提出下一个要求。而这第二个请求——”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极其肯定,“——她将无法拒绝。”
他身体前倾,下达指令:“去给爱德华兹医生,还有两位公证人——爱洛伊斯和康拉德——带个信。”
“告知他们,火家族将于七月初,正式提出第二个交易请求。”
他特别强调:“尤其是爱洛伊斯夫人,请她务必提前抵达。我有话要亲自和她谈。”
小伊格内修斯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图,点头道:“好的,我立刻去安排。”他转身离开书房,开始执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