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6月下旬，英国，伦敦，阿什福德庄园]
厚重的橡木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管家侧身引着爱洛伊斯夫人款步走入伊格内修斯的书房。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套装，姿态优雅，不像是走入一个潜在对手的巢穴，而像是步入巴黎的沙龙。
书房里，伊格内修斯从宽大的书桌后站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
“爱洛伊斯夫人，非常感谢您能提前抵达。”他绕过书桌，走向一旁的小酒柜，“旅途还顺利吗？”
“伦敦的天气一如既往地懂得如何‘欢迎’客人，”爱洛伊斯微微一笑，语气轻松，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书房内的陈设，最后落回伊格内修斯身上，
“不过，都是小事。既然答应了担任公证人，自然应该负起责任，准时是最基本的礼仪。”
伊格内修斯取出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说起来，还要感谢您愿意再次出面，与冯·阿德勒先生一同见证我们与爱德华兹医生的交易。”
“有您二位的信誉作保，事情会顺利很多。”
“各取所需罢了，维持一定的秩序对大家都有好处。”爱洛伊斯接过伊格内修斯递来的酒杯，指尖轻轻碰触杯壁，感受着酒液的冰凉，
“说起来，你们的第一个请求，执行得怎么样了？我听说涉及英美之间的一些…协调？”
伊格内修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回到书桌后坐下，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满意与些许不耐的神情：
“总统先生已经对首相阁下明确答应下来了，美国方面原则上已经确认。”
“只是，您知道的，官僚体系的齿轮转动起来，总是不够快。执行的具体细节推进得有些迟缓，首相阁下那边…难免有些急躁。我们会再催促进度。”
他举起杯，向爱洛伊斯示意。
爱洛伊斯也举杯回应，轻轻啜饮一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
“毕竟是这样能影响战争走向的重大事件，流程繁琐些可以理解。”她放下酒杯，姿态从容，“但只要最终能达成目标，就是成功。”
短暂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爱洛伊斯优雅地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直视伊格内修斯。
“那么，伊格内修斯，不如我们开门见山吧？”她的唇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特意叮嘱令郎，务必请我提早到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寒暄一番，或者向我更新第一个请求的进度的吧？”
伊格内修斯看着她，脸上的客套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他放下酒杯，杯中剩余的威士忌表面，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燃起一簇细小而稳定的白色火焰，无声地跳跃着，映照着他深邃的绿色眼眸。
“当然不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尤其是在夫人您这样的聪明人面前，兜圈子就显得太不尊重了。那我就直接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指尖轻轻点着燃烧的杯壁。
“其实，关于我们即将向爱德华兹医生提出的第二个请求，其具体内容…我希望能在正式提出前，先征询一下夫人您的意见。”
爱洛伊斯微微挑眉，端起酒杯，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她杯中原本冰凉的酒液周围，悄然凝结起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与对面杯中跳跃的火焰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伊格内修斯叹了口气，那簇苦恼的神情看起来颇为真切：“想必您也知道，盟军入侵意大利的作战在即。”
“这对于将德军主力牵制在南线、缓解东线压力至关重要。”
“于公于私，火家族当然都极度希望新神能在此事上提供决定性的协助，无论是情报、通讯还是…更直接的战场干预。但是——”
他话未说完，爱洛伊斯便轻轻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清冷：“但是，她大概率会拒绝，是吗？”
她抿了一口酒，杯沿的白气似乎更浓了些，“那位医生…对于直接介入战场，尤其是大规模干预，始终抱有疑虑…”
“正是如此！”伊格内修斯立刻接话，脸上的苦恼之色更浓，“她很可能以能力不足、或不愿过度介入凡人战争为由拒绝。”
“但若真如此，让您和康拉德·冯·阿德勒先生远道而来，却只是见证一次迅速的拒绝，未免太失礼了，也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机会。”
他摊了摊手，显得十分为难，“因此，我实在纠结。或许…我们是否应该考虑一个更可能被她接受、同时也对战争的进程有显著帮助的…备用请求？”
爱洛伊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一点，那萦绕的白气骤然散去。
她看着伊格内修斯，唇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洞悉一切的弧度。
“如果，”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是说如果，她拒绝了协助意大利的作战…那么下一个战略重心，毫无疑问就会是登陆法国本土了，不是吗？”
“一场规模远胜西西里、将真正决定欧洲命运的登陆战。”
伊格内修斯目光一闪，谨慎地回答：“战略上是如此推演的。但您也明白，再次提出一个协助正面作战的请求，结果很可能是一样的。”
“而且，根据交易规则，若她再次拒绝的是‘同类性质’的请求——即直接军事干预——公证人很可能裁定这并不消耗她第二次‘拒绝’的权力。除非…”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爱洛伊斯，“…您和康拉德先生认定，协助法国登陆与协助意大利作战性质截然不同。”
爱洛伊斯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带着寒意。
“伊格内修斯，你我都知道，你不会再提出一个注定被拒绝的、关于正面作战的请求。那不符合你的风格，更是对火家族利益的浪费。”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刺破了对方精心营造的苦恼表象。
“你真正想提出的第二个请求，根本就不是让她去诺曼底的海滩上呼风唤雨。”
“你想要的是别的东西——一些她更可能答应，并且能让你火家族在未来的谈判和格局中，牢牢握住的东西。”
她稍作停顿，看着伊格内修斯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知道自己猜对了。
“至于水家族…”她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我们自然乐见其成，毕竟法国的解放符合我们的根本利益。”
“而且，我可以保证，只要火家族在此事上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远见，”
“那么在水家族影响力所及的法国港口，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向火家族的商船和…其他船只，提供优先甚至优惠的通行权。”
“这应该比虚无缥缈的战场荣光，更符合你当下的需求，不是吗？”
伊格内修斯杯中那簇一直安静燃烧的火焰，此刻猛地窜高了一瞬，映亮了他脸上再也无法掩饰的笑容。
“夫人，”他声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满意，“和您谈话，总是如此高效且愉快。”
爱洛伊斯重新举起那杯不再散发水汽的酒，举至齐眉，唇角含笑：“那么，为了胜利。”
伊格内修斯亦举起他那杯威士忌，火焰倏地收回，与她轻轻一碰。
“为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