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8月，英国，伦敦，诊所]
迪亚哥再次无声无息地走到艾德蒙工作的桌角，将一杯冒着温热蒸汽、颜色深沉的药草茶放在他手边，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自己的药剂台前。
阿拉里克从一堆复杂的无线电信号设计文案上抬起头，瞥了一眼那杯熟悉的饮品，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也真是执着，迪亚哥。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天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做这个。”他指了指那杯显然没被动过的茶，“他根本一口都没喝过，每次都原样放到凉。”
迪亚哥头也没回，正小心地将一些晒干的、散发着奇异光泽的草药叶片碾碎：“无所谓。这个配方我一次性调配了很多份原料。”
阿拉里克耸耸肩，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好吧，至少这样保证了你们不会心血来潮，把这些用超自然力量催生出来的古怪香料和草药，当成普通调味料扔进晚餐的汤锅里。”
艾德蒙正专注于一份后勤补给清单的审核，闻言，头也不抬地伸手，习惯性地将那杯药草茶推得更远了一些，然后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桌子另一头的糖罐——
他想给自己的红茶加颗糖。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糖罐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敏捷地将糖罐捞走了。
西奥多从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抬起头，手里握着糖罐：“糖也是紧缺物资，艾德蒙。每人每月的配给量有限。”
他自己面前的茶杯里，茶水颜色清澈，显然也没加糖。
阿拉里克见状，立刻起哄：“诶呀，侄子，你就给他一颗嘛！不然他待会儿真去翻你藏起来的那些宝贝酒了，那损失可比一颗糖大得多。”
他促狭地眨眨眼，“而且，你自己以前喝红茶不也爱偷偷多放糖？还好意思说别人。”
西奥多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还是坚持握着糖罐：“那…那也不能过量。我也…我也克制自己少吃了不少糖了。”
他说着，目光却飘向房间另一侧——朱丽叶特正埋首于一沓厚厚的军队调遣记录中，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西奥多知道，如果他真的放任自己摄入过多糖分，她总会在某个时刻，用那种平静无波却让他莫名心虚的语气提醒他注意健康。
艾德蒙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看一脸坚持的西奥多，又看看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阿拉里克，最后目光落在那杯被推得老远的、味道可疑的药草茶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总结陈述的语气，干巴巴地说：
“你们活得真没意思，连糖都不能多吃。”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踱步到朱丽叶特的工作台前。
他俯身，目光扫过她正在草拟的一份关于虚假部队无线电通讯规律的草案，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医生，你这个通讯间隔和信号强度的设计…有点用力过猛了。”
朱丽叶特从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并没有因被打断而不悦，只是直接问道：“你有什么建议？”
艾德蒙用左手拿起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修改意见，调整了频率和出现规律：“后勤部队的通讯不会这么密集和有规律，尤其是在非战时状态下。”
“偶尔的延迟、重复呼叫、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抱怨穿插进去，会显得更自然，更像一支真正在驻扎等待命令的部队，而不是一群严格按照脚本表演的演员。”
朱丽叶特仔细看着他的修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有道理。过度完美本身就是破绽。”
她随即从旁边抽出一份新的文件递给艾德蒙，“那么，关于北部的行动，模拟对挪威方向佯攻的部队无线电通讯安排，你也可以帮忙看看吗？”
“我对北欧战区的地形和气候对通讯可能造成的影响把握不足。”
艾德蒙接过文件，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开始翻阅，左手拿着铅笔再次开始标注：“极地高频吸收、峡湾地形造成的信号反射和盲区…这些都需要考虑进去。”
他一边修改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这一切…真的能成吗？”
“这些我们精心编织的细节，最终通过你的能力投射出去…它会受你个人对军事的理解限制吗？如果你无法完全理解某个环节，投射出去的效果会打折扣吗？”
朱丽叶特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的理解是基石，决定了构建的‘故事’本身是否逻辑自洽。但具体施行的效果，其实更取决于接收者——”
“也就是德军情报分析人员和高层指挥官——他们自身固有的思维模式、偏见、恐惧和期望。”
“我的力量更像是…放大和引导他们内心已有的倾向，让他们更‘愿意’相信我们提供的‘证据’。所以，某种程度上，他们的思维更重要。”
艾德蒙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书写，但问题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第一个请求的施行对象呢？他们的思维模式…似乎起了反作用。”
他依旧低着头， “总统先生虽然口头答应了，但美国方面到现在似乎还没有和我们达成重返‘曼哈顿计划’的正式协议，执行层面拖沓得令人怀疑。”
“这似乎…不太符合你所说的‘引导’效果。”
他还在写着，笔尖流畅地划过纸张。
但房间里的其他人——西奥多、阿拉里克、迪亚哥，甚至隐形的埃里克——都瞬间留意到了一个细微的异常：
艾德蒙手下那支铅笔的笔尖划过之处，纸张上留下的不仅仅是石墨的灰黑色痕迹，还有一串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焦痕。
朱丽叶特的目光落在那些微小的炭化痕迹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深棕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西奥多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朱丽叶特的桌边，假装整理一叠散乱的地图，但他的身体微微侧向艾德蒙的方向，眼眸低垂，掩藏着深处的警惕。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指尖，空气中凝结出几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小的冰晶，闪烁着寒光，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失控的火焰。
阿拉里克似乎没注意到那细微的焦痕，或者他注意到了但选择用另一种方式介入。
他依旧用那副轻松的腔调说：
“别急嘛，艾德蒙。首相大人现在不是正在魁北克准备开会吗？听说会议级别很高，说不定这次就有动静了呢？总得给那些官僚们一点周转的时间。”
“第一个请求的交易在今年3月就已达成。”艾德蒙的笔尖并未停顿，那焦痕却越来越明显，甚至偶尔迸出一两颗细微的火星，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首相近几个月每次与美方的例行通讯中，都再次‘礼貌而坚定’地提及了此事。对方的回应始终是‘正在走流程’、‘需要协调’。”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那份压抑的热量却说明了一切。
西奥多指尖的冰晶又凝实了几分。
然而，就在那焦痕几乎要连成一条燃烧的线时，艾德蒙的笔尖猛地一顿。
他看着纸上那片被他无意中灼出的痕迹，沉默了几秒钟。
那股躁动的热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火星湮灭，只留下冷却后的黑色焦痕。
他忽然放下那支几乎要报废的铅笔，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
他用靴尖在地板某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木板上踩了踩，发出笃笃的声响。
“酒，”他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干涩平淡，“就藏在这下面，是吗？”
阿拉里克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脸上露出真正的惊讶和一丝赞赏：“有两下子呀！这你都能找到？我敢说西奥多自己有时候都得找半天。”
西奥多：“……”
迪亚哥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自己的药剂柜前，打开一个标注着复杂符号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色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某种清澈的液体。
他走到艾德蒙面前，将瓶子递给他。
“这个，”迪亚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有一定…重合的效果，能让你放松下来。但毒性比酒精小得多，至少不会让你的肝脏抗议得更厉害。喝不喝随你。”
艾德蒙看着那瓶不明液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他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混合着薄荷、某种不知名草药和一丝极淡化学制剂的气味冲入鼻腔。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拿着瓶子，走到沙发边坐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液体的味道显然一言难尽，让他整个面部肌肉都扭曲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握着瓶子，目光投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诊所里一时间只剩下他偶尔吞咽时发出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