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呷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倒影上：“谈不上什么走不走出来。日子总得往下过，反正…就是还没死呗。”
阿拉里克闻言，眼睛里又闪烁起惯常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别这么悲观嘛，艾德蒙。回头我偷偷告诉你西奥多把他的私人珍藏都藏哪儿了，保证够劲。”
正在给自己倒茶的西奥多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嘿，我人还在这儿呢。”他的抗议听起来没什么力度，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反应。
阿拉里克刚想再调侃两句，艾德蒙却抢先一步开口了，他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阿拉里克挑起了眉：
“所以，如果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我，就不算‘偷’了，对吧？”
阿拉里克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短促而愉悦的大笑：“哈哈！有意思！”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打量着艾德蒙，“看来这次的任务搭档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说起来，以前在家族里怎么好像都没怎么和你说过话？”
艾德蒙抬起眼皮，看了阿拉里克一眼：“那是因为以前根本没有人想和你说话，阿拉里克。我们只是没你厉害，又不傻。”
“噗——”西奥多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他赶紧别过脸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显然被这句过于直白的大实话逗乐了。
阿拉里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好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最终只是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行吧，你赢了。”
这时，迪亚哥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将一杯冒着温热蒸汽、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杯子递到艾德蒙面前，替换掉了他手中那杯红茶。
“这是护肝的。”迪亚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铺直叙。
艾德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浅褐色液体，几片不知名的干草叶在其中缓缓舒展。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谢谢。”
他端起杯子，凑近鼻尖仔细地闻了闻那复杂而微苦的香气，却没有立刻喝下去。
阿拉里克见状，刚刚吃瘪的情绪似乎找到了新的宣泄口，立刻插话道：“怎么不喝？放心，他虽然做毒药是顶尖的，”
他拇指朝迪亚哥的方向指了指，“但做正经的调理药茶也是一绝。不然就凭你之前那种喝法，就算我们比凡人衰老得慢，肝脏也迟早得抗议。”
艾德蒙的目光从药茶上升起的热气移开，看向阿拉里克，又扫过房间里其他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人，最后落回手中的杯子。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淡然。
“如果…”他稍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如果活着意味着以后都得喝这个…那还是算了。”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闷笑声，像是有人不小心漏了口气又立刻屏住——显然是隐身的埃里克。
“你们聊完了吗？”朱丽叶特的声音从铺满地图的桌边传来，她头也没抬，手指仍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如果聊完了，可以过来帮忙。我感觉假军事设施和虚假部队的投放地点初步设计得差不多了，但总觉得…说服力还不太够。似乎缺少了什么关键性的‘重量’。”
艾德蒙闻言，放下那杯根本没碰的药草茶，起身走到桌边。
他俯身，独臂支撑在桌沿，仔细看着那些标记，之前的疲惫和疏离感似乎被专业的审视取代。
“如果只考虑物理道具的投放和静态布置，这些地点确实差不多了。”他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但若要模拟真实的、为大规模登陆做准备军事活动，这些还远远不够。”
“除了那些充气的坦克和木制的飞机，我们还需要更多…动态的、其他层面的‘实证’来填充细节，增加可信度。”
他用左手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关键区域：“比如，配套的、看似绝密的部队调动信息和后勤补给清单——这些可以通过‘意外’泄露的渠道传递给德国人。”
“更重要的是，必须在无线电静默被严格打破的特定频段和时间，模拟出大量符合盟军通讯規范的、虚假的部队间无线电通讯流量。”
“让他们的监听站确信，真的有庞大的集团军群在英格兰东南部集结和频繁联络。”艾德蒙总结道，手指精准地点在多佛尔海峡对岸的加莱地区。
朱丽叶特迅速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地记录下这些要点。
艾德蒙直起身，看向朱丽叶特，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的认知操纵…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能覆盖多广，维持多久？”
朱丽叶特放下笔，思考了一下，：“取决于很多层面。越是纯粹凭空构造、违背物理现实和基本逻辑的虚假信息，越容易被识破，消耗也越大。但如果与真实的物理欺骗相结合——”
她指了指地图和周围堆积如山的资料，
“——或者恰好符合目标对象潜意识里已有的某些固有认知或担忧，那么植入的信念就会牢固得多，也更难被常规手段识破，维持所需的能量也会显著降低。”
艾德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利用那些已经被我们渗透或控制的德国间谍网络，”
“让他们‘意外’发现或‘艰难’获取这些我们精心准备的‘证据’，那么通过他们之手传递给柏林的情报，会因为来源本身的可信度，而让你的…‘加工’事半功倍？”
“理论上，效果会显著增强。”朱丽叶特确认道。
一旁的阿拉里克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插嘴，他歪着头看向朱丽叶特：
“喂，医生，你就这么把你这能力的底细和限制都告诉他了？一点都不担心他转头就把这些情报告诉伊格内修斯吗？毕竟他可是姓阿什福德。”
朱丽叶特转过头，看向阿拉里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携带火家族的契约。所以，”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艾德蒙身上， “如果他真的有意要将这里的细节透露给伊格内修斯，在他产生这个明确念头的瞬间，我会知道。”
阿拉里克夸张地“哇哦”了一声，然后立刻扭头看向艾德蒙，蓝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哦？这么说，你是主动没带契约就来了？你不担心被她读心，或者…嗯…一不小心被‘操纵’点什么吗？”
艾德蒙面对阿拉里克近乎无礼的提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先不说伊格内修斯最近正在回收分散出去的契约，为家族之后可能的‘转变’做收尾准备。就算我带了，”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如果你们真的有心要对我做点什么，带了那东西，又有什么区别吗？它能挡住西奥多的冰，还是迪亚哥的毒？或者能让我看见那位隐形的先生？”
阿拉里克摸着下巴，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嗯…至少能防住读心和直接的精神操纵呀！这可是最基本的保障。”
“如果你们真的有意害我，”艾德蒙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我要担心的，恐怕就远不止读心和操纵这种‘温和’的手段了。”
阿拉里克撇撇嘴：“哼，你说得是有道理。但总觉得派一个可能被读心的人来对接这么重要的事，不太像伊格内修斯那只老狐狸一贯谨慎多疑的风格。”
“除非是派像亨德里克那种被卖了还会真心实意帮忙数钱的家伙，或者…他根本就是有意要借你之口，向我们传达某些他想让我们知道的信息。”
他仔细打量着艾德蒙，“但你看起来两者都不像。”
“少说两句吧，阿拉里克，”西奥多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怪不得以前没人想和你说话。”
他算是明白艾德蒙之前那句话的真切含义了。
阿拉里克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但显然还没打算彻底放弃：
“好吧，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我保证——这次过来，到底是伊格内修斯指名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主动请缨的？”
艾德蒙终于抬起眼皮，正眼看了阿拉里克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拿起之前迪亚哥给他的那杯根本没喝的药草茶，晃了晃：“你请我喝点真正的酒，我就告诉你。”
阿拉里克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正在埋头研究地图的朱丽叶特，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
“医生！你现在是不是正在读他的心？所以答案是什么？”
朱丽叶特头也没抬，笔尖在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点：“对。所以我知道你1910年还在阿什福德庄园的时候……”
“好了！停！”阿拉里克立刻打断她，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他举起双手，彻底投降，“我不问了！我们各退一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吧？”
朱丽叶特这才微微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阿拉里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阿拉里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