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莲呆滞了两秒。
视线在敞开的门板和茉莉之间来回横跳。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换衣服前的动作。
裙摆拉好了。
门关了。
绝对关了。
还特意确认了电子锁的提示音。
这可是最高级别的防护锁。
怎么可能自己开?
“茉莉!”
小白莲放下交叉的双手,裙摆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剧烈晃动。
一层层的蕾丝堆叠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肯定是你又破我密码溜进来的!”
气鼓鼓地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怼到茉莉面前。
葱白的手指伸出来,指着门外。
“你们这些学生,无论在哪都不喜欢敲门!”
“懂不懂什么叫隐私啊!”
“我这还在换衣服呢!”
郁闷的情绪直接写在脸上,两颊微微鼓起。
花蕾站在茉莉身后。
看着小白莲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差点没憋住笑。
堂堂一个学园长,在宿舍里臭美被抓包,这画面确实够滑稽的。
不过她很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这种时候开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茉莉站在原地,面部肌肉没有任何牵扯。
视线在小白莲那身繁复的裙子上扫了一圈。
“好了,小学园长。”
话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我们是有很严肃的事情找你,所以可能有些匆忙。”
小白莲双手叉腰。
身子往前倾。
“别转移话题!”
“什么严肃的事情,能有你不懂规矩这种事重要?”
往前又走了一步,仰起头。
“而且我说了多少遍了。”
“要叫我学园长,或者现在的学院长。”
“别在前面加一个小字!”
“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管小学生的!”
脚尖在地板上重重跺了两下。
“尊重!”
“懂不懂什么叫尊重!”
茉莉没有接这茬。
视线越过小白莲,扫了一眼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跟绯樱有关的事情。”
“很重要。”
听到这个名字。
小白莲叉在腰上的手滑了下来。
脸上的郁闷瞬间转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警惕。
“什么?”
“她是不是又惹祸了?”
“把谁的宿舍炸了?还是又在外面打架把人打进医疗室了?”
“我这刚换上的新裙子,还没来得及出去转一圈呢。”
“别告诉我又要去给她擦屁股!”
茉莉偏过头。
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花蕾。
略微迟疑了半秒。
“也不算是惹祸……”
小白莲抬起手,大拇指和中指分别按在两侧的太阳穴上。
用力揉弄了两下。
“那就是惹祸了!”
苦恼的情绪从齿缝里挤出来。
“说吧。”
“她又怎么了?”
“这次要赔多少钱?”
茉莉往前走了一步。
拉近距离。
“小学园长。”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拿前文明的记忆晶体,用绯樱来做的那次实验吗?”
“以及后来,希洛为了寻找桃夭,也做了类似的实验。”
小白莲停下揉太阳穴的动作。
手放下来。
满脸的不解。
“你说这个啊?”
“当时是为了探索前文明的一些技术。”
“我现在好像已经没必要了吧。”
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指向茉莉。
“你都已经是机械妖精了。”
“本身就象征着前文明最高的科技水平。”
“咱们学院也不缺妖精,现在完全用不着那玩意。”
“提这个干嘛?”
茉莉叹了一口气。
一种极其罕见的无奈情绪在她那平淡的面庞上闪过一瞬。
“你没理解我意思。”
“我的意思是。”
“绯樱在旧时代的旧日影像里,所遇到的那些事情。”
“除了桃夭以前养的那只雪狐。”
“我们都清楚,绯樱很特殊。”
“她是从妖精之花的花瓣里醒来的。”
“她活跃在遥远的旧时代前文明。”
“只不过现在,忘掉了以前的事情。”
小白莲双手交叠在胸前。
脚尖在地板上点着拍子。
发出哒哒的轻响。
“所以呢?”
“你想说什么?”
“她忘不忘的,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茉莉站直身子。
“我严重怀疑。”
“绯樱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很多东西。”
这话抛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两秒。
小白莲点着地板的脚尖停住了。
交叠在胸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手臂。
茉莉继续往下抛出筹码。
“最近这十多天。”
“她在玩一款极其考验大局观和计算能力的游戏。”
“起初,她完全是靠直觉乱打。”
“但就在昨天晚上,以及今天早上。”
“花蕾发现,她在游戏里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计算和推演能力,虽然很短暂,但好像确实有过短暂的换人的感觉。”
“然后就是,她十多天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解开了几道我都需要核心算力推演十分钟以上的复杂题目。”
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调出一个虚拟的数据面板。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绯樱那几道题的解题步骤。
“你看。”
“逻辑严密,推演过程堪称完美。”
“没有任何涂改和犹豫的痕迹。”
“一气呵成。”
“这根本不是她那个脑子能做出来的水准。”
小白莲凑过去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看得她眼皮直跳。
“这……”
“这确实离谱。”
“她平时连数学数数都能偶尔数错,怎么可能解得出这种级别的题目?”
茉莉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
切换到另一份数据报告。
“最关键的是。”
“她平板里的一批私人照片,被悄无声息地删除了。”
“没有外部入侵痕迹。”
“还留下了一句极其有逻辑、带着居高临下口吻的留言。”
“这种行事作风,这种智商水平。”
“绝对不是现在这个脑袋空空的绯樱能做出来的。”
小白莲认真起来了。
松开交叠的双手,走到床边坐下。
手掌撑在床沿。
身子微微前倾。
“你这么说。”
“这个事情还真的挺重要的。”
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
高智商答题。
删照片。
留言。
这些行为拼凑在一起,确实勾勒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在绯樱的形象。
那个按照绯樱的说法,在旧日影像里,冷静、睿智、温柔,绯樱理想中最希望成为的她自己。
如果真的是她。
对学院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
但风险同样巨大。
一个不受控制的、拥有顶尖战力的妖精,一旦跟现有的秩序发生冲突。
谁能压得住?
桃夭?
那个坏女人,说实话,根本让人看不懂。
所以,必须弄清楚绯樱现在的真实状态。
“如果绯樱要是能够记起来。”
小白莲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两下。
“没准就能够一夜之间长大。”
“也就不会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的给我惹事找麻烦了。”
茉莉跟着走到床前。
“绯樱一直想要知道自己是谁。”
“曾经也为此跟我们踏上铲除灾祸的旅途。”
“而绯樱最近有些反常。”
“我也不好确定情况怎么样。”
“她需不需要帮忙。”
听到这些话,小白莲仰起头。
“所以你俩来找我。”
“是觉得我能帮得上忙?”
茉莉点头。
“小学园长。”
“记忆晶体,最早是你提供的。”
“绯樱现在的状况,看起来就不像是稳定。”
“你说这玩意儿,能帮她稳定吗?”
小白莲站起身。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记忆晶体本身就很神秘。”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当初也是在遗迹里偶然发现的。”
停下脚步。
“至于有没有用。”
“难说。”
“毕竟那东西牵扯到意识层面,稍有不慎,可能会把她现在的自我彻底抹杀。”
“或者,两个意识在脑子里打架,直接变成白痴。”
花蕾站在旁边。
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
“那希洛那边的记录呢?”
“那次实验对绯樱的影响最深。”
“如果能拿到那部分数据,是不是能推演出她现在的具体状况?”
“毕竟,当时第二次的实验,绯樱是被强迫的,我们也只是后来听绯樱的口头描述,具体发生了什么,希洛比我们更清楚。”
小白莲转过身。
“希洛?”
“那个疯女仆现在跟使徒教团走的近,记录什么的多半就在使徒教团,而使徒教团现在是校董会成员之一,最近内部好像发生了变革,一直想着怎么洗白,她们手里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
“而且,那女仆她对桃夭的执念太深了。”
“任何跟桃夭有关的线索,她都会死死攥在手里。”
话音刚落。
小白莲的动作突然顿住。
脑子里一根弦猛地搭上了。
“对了!”
她双手在身前用力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裙摆猛地转过一个弧度。
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直接扑向靠墙的那个巨大储物柜。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整个人几乎要钻进去,开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疯狂翻找。
“奇怪……”
“我记得就是放在这里的来着?”
双手在里面扒拉,各种金属小物件和纸质档案被拨弄得哗啦作响。
“跑到哪里去了!”
“明明前段时间大扫除的时候,我还特意确认过位置的……”
碎碎念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
茉莉和花蕾对视了一眼。
没有出声打断。
安静地等着这位学园长把东西翻出来。
片刻之后。
“找到了!”
小白莲从抽屉最深处的一个隐蔽暗格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盒子表面布满了繁复的密封纹路。
她转过身。
脸上的激动并没有维持太久,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和难过。
连带着那身繁复的蕾丝裙摆,似乎都跟着失去了几分光泽。
她走到茉莉面前。
手指在盒子的锁扣上按了一下。
咔哒。
盖子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不规则碎块。
“这就是当初咱们那次尝试,留下的晶体碎片。”
话音有些发闷。
那次实验的失败,以及这块曾经完整的记忆晶体在过度负荷下化作碎片。
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保存至今,更多的是一种无法释怀的执念。
茉莉伸手接过盒子。
金属质感微凉。
“我也不知道这碎掉的东西,对现在的绯樱到底有没有用。”
小白莲叹了口气。
“但也给你们了。”
“至于你们如果想要找到新的记忆晶体。”
“说实话。”
她摇了摇头,把盒子往茉莉手里推了推。
“我现在并没有任何头绪,也没有任何思路。”
“我的心思早就不在那方面了,学院里的破事够我烦的了。”
话锋一转。
“不过跟绯樱相关的事情,确实很重要。”
“这样。”
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你们可以自己先试着去找一下那位女仆。”
“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手里到底捏着什么底牌。”
“要是实在不顺利,或者她发疯不给。”
“我到时候再出面,亲自跟使徒教团那边交涉一下。”
茉莉点了点头。
“好。”
干脆利落。
手腕翻转,把盒子盖上。
顺手塞进旁边的帆布包里。
拉上拉链。
转身。
迈开腿。
带着花蕾直接往门外走。
两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冷色调灯光中。
小白莲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大大敞开的门板。
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吹进来,撩动着她的裙摆。
脸上的郁闷一点点攀升,最后彻底变绿了。
“可恶啊!”
脚尖在地板上重重跺了一下。
“不敲门就算了!”
“走的时候还不关门!”
双手用力抓了两把头发,精心打理的发型瞬间乱成一团。
“这些小家伙成为妖精之后,真是越来越不礼貌了!”
一肚子火气。
最终,她只能自己气鼓鼓地跑过去,把那扇门重重拍上。
……
片刻后。
机械之都的另一片区域。
茉莉和花蕾停在了一扇暗红色的金属门前。
希洛的宿舍。
茉莉站在门前。
手指悬在电子门铃上,略微停顿了半秒。
这可不是为了应付小白莲的规矩。
至少得礼貌点。
怎么说也得先礼后兵。
如果对方配合,那自然最好。如果不配合,再动手也不迟。
食指按了下去。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很远。
十秒钟。
三十秒钟。
一分钟过去了。
门板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茉莉收回手。
脑子里的算力波纹微微荡开,直接调取了机械之都的底层监控数据。
“奇怪……”
话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疑惑。
“我看了学院所有的监控记录。”
“希洛现在应该就在宿舍才对。”
没有外出记录。
没有空间跃迁的能量残留。
人绝对在里面。
花蕾在旁边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那还等什么?”
“直接开呗。”
茉莉没有再迟疑。
既然正常按门铃没人开。
那就只能用物理手段了。
机械之花的权柄再次发动。
金属花朵在暗红色的门锁前绽放。
算力直接切入。
“咔哒。”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把造价昂贵的门锁直接报废。
房门向两侧滑开。
门刚开出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直接扑面而来。
花蕾下意识地抬手扇了扇鼻子。
往里看去。
乱。
极其的乱。
各种衣物、杂物随意地扔在地板上、椅子上。
地面上更是摆满了空荡荡的啤酒罐。
有的甚至被踩扁了,金属反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哪里是一个讲究礼仪和整洁的女仆该有的房间。
简直比最邋遢的流浪汉住所还要糟糕。
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
客厅中央。
宽大的沙发上。
希洛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
身上穿着一件松垮垮的居家服睡衣,手里还死死捏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罐。
半空之中。
一朵散发着粉色光晕的花朵正在缓缓旋转。
象征着欢愉妖精权柄的欢愉之花。
妖精的权柄,将整个脏乱的房间彻底笼罩在一种迷离、虚幻的氛围中。
希洛的脸颊上泛着红晕。
看起来醉得很彻底。
她嘴巴咧开,发出几声毫无逻辑的傻笑。
“嘿嘿……”
含糊不清的呢喃声,顺着妖精权柄所象征的粉迷雾,飘进了茉莉和花蕾的耳朵里。
“诶嘿……”
“桃夭……”
“桃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