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站在那里。
眼皮虽然耷拉着，面庞上的慵懒已经荡然无存。
那种不加掩饰的认真，直接把实训室里的空气冻结。
周围的小妖精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清楚，这位平时总是一副睡不醒模样的永恒妖精，一旦露出这种姿态，意味着什么。
角落里的勿忘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紫罗兰身后躲了半步。
希洛紧紧捏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裙角，视线在永恒和小小之间来回打转。
“我倒是要亲自试试。”
空灵的嗓音不再飘忽。
字字句句砸在特制的防护垫上，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你这家伙的最强姿态，究竟怎样！”
作为一直跟随在桃夭身边的小家伙。
无论是出走之前的终末，还是现在的她。
这种独属于上位妖精的直觉，老早就察觉到了这个粉发双马尾的存在。
起初，她确实未把对方当回事。
只当是个无需特别在意的边缘角色，或者桃夭随手捡来的某个小玩意儿。
毕竟在始源花海，各种奇奇怪怪的伴生物多得数不清。
可后来。
越想越觉得这家伙哪里都不对劲。
这种刻意收敛到极致的气息，这种在桃夭身边理所当然的做派。
甚至连走路的步幅，呼吸的频率，都透着一股子极其精密的刻意。
绝不是普通的小助手能装出来的。
直到今天。
对方在实训室里接连出手，以各种不讲理的方式碾压了绯樱、紫罗兰甚至花蕾。
总算露出了属于妖精的马脚。
这种探底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哪怕前不久刚跟终末打了一场，自身状态远未恢复到最强，也必须把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扒层皮下来。
看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对面。
小小看着主动走上来的永恒，动作稍微停滞了半秒。
这位永恒妖精的突然下场，确实打破了原定的测试计划。
算是意料之外。
原以为把花蕾收拾完，这场立威的戏码就该收场了。
不过。
短暂的判断过后，她直接顺势应了下来。
双手不再绞在一起，身子也慢慢挺直。
“好啊。”
柔弱的嗓音里，多出几分难以察觉的尖锐。
一直待在桃夭身边。
这群整天围绕着桃夭转的妖精里，有几个她早就看不惯了。
绯樱的莽撞粗鄙，紫罗兰的盲目自大，还有希洛这种毫无底线的争宠。
天天争风吃醋，动不动就搞点小动作。
以前作为系统精灵助手，身份受限，没法直接下场参与这些小妖精的戏码。
只能在暗处干瞪眼，看着这群家伙在桃夭面前献殷勤。
可这个版本不一样。
她可是拿到了桃夭的特许，堂而皇之站在这里。
有了这层身份，自然也就没了这些条条框框的顾虑。
今天既然要打，索性打个痛快。
把这些刺头的傲气，一次性全踩碎。
场边。
桃夭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家伙，面部肌肉扯出一个略显怪异的无奈弧度。
这两个小家伙，还真是片刻都不让人省心。
没等两人真正动手。
一股柔和却浩瀚无垠的力量，直接从桃夭脚下荡开。
原初之花的权柄毫无保留释放。
无形的领域铺满整个实训室。
原本龟裂的防护垫在这股力量下迅速复原，甚至连空气中残留的焦灼味都被一扫而空。
加固周围环境的同时，顺带把这群还在发愣的小妖精们，严严实实护在屏障后面。
这是一层泛着微光的透明壁垒，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能量波动。
身处其中的妖精们，只觉得心头一松，这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彻底消失。
就在桃夭做完这一切的当口。
两股截然不同的妖精气势，毫无保留撞在一起。
轰鸣声被原初领域强行压下。
可这种高位格的挤压感，依旧穿透了视觉，直逼屏障后的妖精们。
一半的空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这是永恒之境的具象化，连空气中的灰尘都被定格在半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调。
另一半的空间，则充斥着这种不讲理的初生与起始。
粉色的光晕流转，好似要将一切既定的规则重新洗牌。
两股力量紧紧咬合的地方，空间被扯出一条条黑色的裂口。
永恒之境试图将这些初生的粉色光晕冻结。
每一次冻结，都会引发一场无声的爆炸。
而小小的力量，却好比春日里无法阻挡的野草。
看似柔弱，却总能在绝对的静止中找到缝隙，生根发芽。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压制，让屏障后的妖精们看得头皮发麻。
也就是在这一刻。
永恒彻底感受到了小小身上特殊的妖精权柄与气势。
这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波动，让她的思绪直接炸开。
原本还存疑的猜想，彻底钉死。
“果然是你这家伙！”
空灵的嗓音在永恒领域之间疯狂徘徊。
音浪甚至让静止的空间出现了细碎的裂痕。
透出毫不掩饰的质问。
“曾经的叛徒！”
“凭什么躲在原初的身边？”
“原初又凭什么能够容得下你？”
充满困惑与不甘的动静，在粘稠的空气中炸开。
永恒妖精身上的气势，随着这几声质问，被强行拔高到了一个骇人的层级。
睡衣的下摆无风自动。
她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小小，试图从这张精致的面庞上找出一处破绽。
面对永恒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
小小未曾开口反驳。
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
双马尾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粉色的弧线。
这张精致的面庞上，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三分嘲弄，七分理所当然。
好似在说，你现在才知道，未免也太迟钝了。
这种无声的挑衅，无疑是在永恒的火气上又浇了一桶油。
屏障后方。
绯樱站在最前面，红色的长发被溢散的能量流吹得胡乱飞舞。
两只手用力按在透明的壁垒上，指关节泛白。
她不是头一回见识永恒妖精的力量。
以往在永恒之境里，她面对的永远是这位深不见底、状态全开的强敌。
这种单方面的碾压，让她根本找不到半点胜算的可能性。
连出手的勇气都会被冻结。
这一次。
作为近距离的旁观者，她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画面。
并非碾压。
而是刹那之间的势均力敌。
哪怕这种远超自身层次的比拼，很难看懂其中的规则交锋。
可两股力量紧紧咬合、互不相让的直观感受，绝对错不了。
空间在两人的交界处扭曲、重组、再崩塌。
甚至。
在短暂的势均力敌过后。
绯樱明显感觉到，永恒妖精的气势开始下滑。
这片绝对静止的领域，正在被对方这种初生的气息一点点蚕食。
而这位突然出现在桃夭身边的小小老师。
依旧保持着这种看似乖巧的姿态。
比她之前推演的，还要恐怖无数倍。
绯樱咽了一口唾沫。
回想起自己刚才居然还大言不惭要让对方三成力。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若非桃夭拦着，就凭小小现在展现出来的这种力量。
自己恐怕连怎么没的都不清楚。
这哪里是什么助教。
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怪物。
一头连永恒妖精都能正面硬刚的顶级怪物。
紫罗兰站在绯樱旁边，周身的电弧早已彻底熄灭。
她盯着场中的交锋，牙齿咬住了下唇。
叛徒？
永恒刚才喊出的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小，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
茉莉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已经彻底卡死，直接切断了算力核心的强行解析。
花蕾则是单手托着下巴，眼底的震惊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剧情，简直比她看过的所有网文都要炸裂。
大佬互撕，旧怨曝光，这瓜简直太大。
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当这片好似连时间都能停滞的永恒之境领域，再也支撑不住。
伴随一声无形的碎裂音。
领域彻底消散。
实训室里的空气重新回归秩序。
众人面前。
永恒和小小依旧面对面站着。
小小收回了手，再次恢复了这种双手交叠在身前的乖巧模样。
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而永恒。
满是困倦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胸膛剧烈起伏。
身子晃了两下。
摇摇欲坠。
最终，只能十分不甘闭上眼睛。
直挺挺往后倒去。
并未摔在地上。
桃夭早有准备，往前跨出一步，直接伸手将人接住。
顺势以公主抱的姿态，将疲惫到极点的永恒揽在怀里。
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实训室里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所有妖精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桃夭和她怀里的永恒身上。
桃夭抱着永恒，转过身躯。
面庞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视线在屏障后的众人身上扫过。
“今天的测试，暂时就到这里。”
嗓音平缓，完全未曾因为刚才的交锋而产生任何波动。
好似刚才这场毁天灭地的对决，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游戏。
“大家回去好好总结一下。”
“我先送小恒回去休息了。”
说完。
迈开腿，抱着怀里已经醒不过来的永恒妖精，领着跟在身后的小小，径直走向实训室的大门。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又无声合拢。
空旷的场馆里。
只留下一群暂时还未反应过来的小妖精。
直勾勾盯着大门的方向。
绯樱的手指从透明壁垒上缓缓滑落，花蕾托着下巴的手指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脑子里，还在疯狂回味着刚才这场超出认知的对决。
……
金属门合拢的嗡鸣被抛在后方。
这场专为新助教初登场准备的第一课，到底还是落下了帷幕。
走廊的冷白顶灯打在光洁的地板上。
桃夭抱着怀里昏睡的永恒，步子迈得平稳。
小小跟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双手交叠在身前，步幅依旧控制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女神曾经的始源神殿。
长廊深处。
大多数初代妖精在此处都留有专属的住处。
只不过岁月更迭，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缘由，大半屋子早已经荒废。
永恒如今虽说也住在始源神国。
可这丫头贪恋桃夭身上的气息，十天里有九天都是挤在桃夭的榻上。
她自己原本的那间屋子，自然也就落了灰，许久不曾打理过。
桃夭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单手托住永恒的背脊，空出另一只手推开门扉。
空气里浮动着经年未通风的沉闷。
桃夭指尖微动。
无形的波动顺着脚下蔓延开来。
原初权柄的微光扫过整个房间。
积灰褪去。
陈旧的摆设重新焕发光泽。
连窗幔上的褶皱都被理得平平整整。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这间屋子便被强行还原到了最初也是最完整的完美状态。
桃夭走到床边。
弯下腰。
将怀里的小家伙稳稳当当放了上去。
扯过旁边的薄被，盖住那件略显凌乱的睡衣。
她站在床沿，视线落下去。
永恒侧着身子，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呼吸平稳绵长。
平日里总耷拉着的眼皮此刻完全阖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小巧的阴影。
嘴唇微张，时不时还发出两声毫无意义的梦呓。
卸下了方才在实训室里那种骇人的气势。
此刻的永恒，睡颜透着一股子毫无防备的乖巧与软糯。
可爱得紧。
桃夭面部肌肉牵扯。
一抹宠溺的笑意在唇角化开。
可这笑意里，又夹杂着几分明显的无奈。
她摇了摇头。
转过身。
视线直挺挺砸向站在门边的小小。
原本温和的嗓门里，多出几分罕见的责备。
“小小。”
“你这演得……感觉都不像是演的，就不知道收敛一点？”
桃夭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往床榻的方向扬了扬。
“刚才在那边，调用了我那么多人气值。”
“硬生生把小恒打成这副模样。”
她叹了口气。
“亏得她体质特殊，睡一觉就能把亏空补回来。”
“要是换做别人，今天这事怎么收场？”
小小站在原地。
方才那种连永恒都能正面硬刚的压迫感，早已经荡然无存。
她抬起手，摸了摸鼻尖。
粉色双马尾随着动作晃了两下。
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飞快地吐了一下。
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调皮劲儿。
“主人。”
嗓音娇柔，尾音拖得绵长。
“我这也是没办法嘛……”
她放下手，往前挪了半步。
“那群小丫头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
“不消耗多一点人气值，把排场撑足了。”
“演得就不像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