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亶抬头,目光在李承乾的身上顿了顿,笑着说道:
“你父皇的脸色怕是不好看吧。”
“他老人家还在琢磨传位大典的流程,没空给我摆脸色。”
李承乾坐到对面,随手捻起一枚黑子,
“不过比起那些繁文缛节,我更关心户部的位置。”
他将棋子落在棋盘中央,
“岳父大人,这户部尚书的差事,您得接。”
苏亶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想起让老夫去管钱粮?
你该知道,五姓七望的眼线在户部织得比蛛网还密。”
“正因如此,才非您不可。”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
“户部是大唐的钱袋子,得有个既能镇住场面,又能跟我一条心的人守着。
您公正了一辈子,那些士族的歪门邪道在您这儿行不通。
再者说......”
他忽然笑了,
“您不是总说,这辈子缺个能写进史书的功绩吗?”
苏亶的指尖颤了颤。
他为官四十载,从地方小吏做到中枢重臣,经手的案子能堆满三间库房,可论起“青史留名”,却总觉得差了口气。
年轻时他也曾梦想过辅佐明君革故鼎新,可贞观年间的朝堂被房玄龄、杜如晦这群人占去了太多光彩,他就像棋盘上的一枚闲子,看着别人落子成势,自己却始终在边角徘徊。
“你想动五姓七望?”
苏亶忽然问道。
“不止。”
李承乾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整顿商业,厘清税赋,还要让国库的银子能真正流到百姓手里。
这些事,少了户部的支持寸步难行。”
他看着苏亶的眼睛,
“您若接了这差事,往后史书上写‘贞观末年,户部尚书苏亶辅佐新君,革弊鼎新,国库充盈’,岂不是比在家写些酸文强?”
苏亶被这话逗得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
“你这小子,倒把老夫的心思摸得透彻。”
他将手中的白子落在黑子旁,
“可五姓七望盘根错节,光是崔家在户部安插的人就够我头疼了。”
“那些人我会处理。”
李承乾语气笃定,
“您只需专心推行新政。
过两日我把详细章程给您,朝堂上您只管提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苏亶望着棋盘上渐渐成形的棋局,忽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有城府。
这盘棋看似松散,实则每一步都藏着后招。
让自己做户部尚书,既是用了外戚的信任,又借了自己“清流”的名声,一箭双雕。
他捻起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恰好堵住了黑子的去路:
“好,老夫便陪你疯这一场。”
两人又对弈了两局,苏亶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怀瑾那孩子的伤差不多好了,我本想让他直接入仕,你觉得......”
“怀瑾的性子太急,还得磨磨。”
李承乾打断了他,
“不光是他,其他三个人,都得再历练历练。”
他想起杨怀贞的精于算计、裴谦的刚直莽撞、王怀瑾的书生意气,眼底泛起暖意,
“等他们火候到了,自会有让他们一鸣惊人的位置。”
苏亶见他早有安排,便不再多言,只吩咐下人备饭。
李承乾在苏府陪苏氏用了晚膳,席间听她絮叨着后宫的琐事,指尖划过她腕间的玉镯时,忽然觉得这片刻的安稳竟比掌控朝堂更难得。
离开苏府时已近三更,街道上的灯笼次第熄灭,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李承乾没有回太极宫,而是转道去了听风楼。
刚推开虚掩的木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硝烟味。
黑夜和天残正坐在靠窗的桌前,桌上摊着张长安城地图,上面用朱砂圈着十几个红点。
“公子。”
两人见他进来,同时起身行礼。
黑夜看着李承乾开口说道:
“您交代的事我们查清楚了,那些炸药埋在玄武门附近的地下,深度刚好够掀翻半个宫墙。”
天残接着说道:
“要不要现在就挖出来?
留在那儿总像颗定时炸弹。”
李承乾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玄武门的位置:
“不用。让它们再埋些日子。”
天残皱眉问道:
“您是怕陛下......”
“换作是你,被逼着退位会甘心?”
李承乾冷笑一声,
“我父皇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拿捏,现在他忍着,不过是因为没有翻盘的机会。
若是让他知道炸药没了,明日就能调集禁军把我围在太极宫。”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
“这三日,你们盯紧宫里的动静,尤其是羽林军的调动。”
黑夜和天残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三日后的传位大典果然如李承乾所料,简素得近乎寒酸。
没有鼓乐齐鸣,没有万民朝贺,只有礼部的几个老臣捧着传国玉玺站在太极殿中央,李世民穿着件半旧的龙袍坐在侧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李承乾接过玉玺时,指节捏得发白。
“年号定为‘永徽’。”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宣读旨意时,李承乾差点捏碎了手中的玉玺。
“这个年号不行!”
他厉声反驳,“给朕换一个,这个朕不用!”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
“怎么?当了皇帝连祖宗定下的规矩都想改?
这年号是朕定的,你要么受着,要么就把玉玺还给朕。”
旁边的老臣们纷纷跪地:
“陛下三思!年号已定,不可更改啊!”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眼中的挑衅,又看了看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将玉玺紧紧攥在手心:
“儿臣......遵旨。”
他知道,这是李世民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大典结束后,李承乾回到偏殿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李一捧着茶进来,见他脸色难看,低声道:
“陛下,苏大人他们在外面等着呢。”
“让他们进来。”
苏亶、李靖、长孙无忌三人纷纷走了进来。
李承乾没等他们行礼,直接说道:
“户部尚书苏亶,兵部尚书李靖,长孙无忌升任尚书右仆射。
这三道旨意,现在就拟。”
三人皆是一愣。
按惯例,新帝登基后的人事调动总要拖沓几日,可李承乾却登基当天就下旨了?
“陛下,兵部的事......”
李靖刚想说什么,就被李承乾打断了。
“老将军,您是大唐的军神,只有您掌兵部,我才能放心。”
他语气诚恳,
“北疆的薛延陀还在蹦跶,朝臣里没人比您更懂怎么收拾他们。”
李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李世民的一句“信你”打动,才甘愿披甲出征。
他躬身行礼:“臣,遵旨。”
长孙无忌却面露难色:
“陛下,右仆射之位太过重要,臣......”
“舅舅是国舅,又是三朝元老,这位置您不坐,谁坐?”
李承乾看着他,
“我知道您跟五姓七望走得近,但我相信,您心里装着的是大唐。”
长孙无忌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叩首领旨。
就在三人准备退下时,李承乾忽然又说道:
“还有一事,杨怀贞升任户部侍郎。”
这话一出,连苏亶都皱起了眉:
“陛下,杨怀贞虽有才干,可他的人品......”
“我知道他贪财,也知道他油滑。”
李承乾笑着打断了他,
“但他会算账,懂人心,跟着您历练几年,或许能成个好帮手。”
他看向苏亶,
“岳父,您多担待。”
苏亶见他态度坚决,只能应下。
三日后的第一次朝会,李承乾刚坐上龙椅,就被房玄龄的奏折难住了。
河南道遭了水灾,灾民涌入长安,国库却拿不出足够的粮食赈灾。
“陛下,臣已清点过官仓,现存粮食不足十万石,连半个月都撑不过。”
李承乾看向阶下的文武百官:
“诸位可有主动捐粮的?”
殿内鸦雀无声。
五姓七望的官员们低着头,手指捻着朝服的玉带。
他们府里的粮仓堆得比山高,可谁都不愿先出头,生怕成了别人的靶子。
就在这时,苏亶忽然走出队列:
“陛下,臣愿捐粮一千石。”
话音刚落,殿内就响起几声低笑。
崔家的嫡子崔琰嗤笑道:
“苏大人真是慷慨,一千石粮食,够您府里吃几天的?”
其他士族官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嘲讽。
李承乾却像是没听见,朗声道:
“苏尚书为国为民,当受嘉奖!
来人,刻一块功德碑,把苏尚书捐粮之事写上去,立在长安城门口,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捐一千石就要立碑?
还要立在长安门口?
这是把苏亶往圣人的位置上推啊!
那些读书出身的官员们顿时红了眼。
他们这辈子求的不就是“名”吗?
若是能让自己的名字刻在长安门口的石碑上,别说捐粮,就是倾家荡产都愿意!
“陛下!”
崔琰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出列,
“臣崔家愿捐粮一万石!”
“陛下,臣郑家愿捐一万五千石!”
“臣卢家捐两万石!”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捐粮的数字就像滚雪球似的涨到了二十万石。
李承乾看着阶下争先恐后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清楚这些士族的软肋了,他们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能压过别人的名声。
站在角落里的李世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儿子玩起人心来,比他当年还要狠辣。
退朝后,李承乾回到御书房,李一捧着刚送来的密信进来:
“陛下,听风楼传来消息,五姓七望的族长们在崔府密会,好像在商量着什么。”
李承乾拆开密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士族欲囤积药材,抬高价码。”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在地,
“告诉黑夜,盯紧药材铺,敢抬价的,先砸了铺子再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