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城门在卯时初刻缓缓开启,守城的士兵刚卸下门闩,就见远处来了队车马,十几名精壮的汉子扛着块巨大的石碑,脚步沉稳地朝城门洞走来。
“这是什么?”
早起挑着菜担的老汉放下担子,眯着眼打量。
旁边卖胡饼的摊贩擦了擦油手:
“听说昨儿个朝会上,大臣们给灾区捐粮了,这怕是功劳碑吧?”
说话间,士兵们已经把石碑立在了城门内侧的空地上。
带队的校尉是个络腮胡的壮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喊道:
“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
这碑上刻的是这次给灾区捐粮的功臣名单,陛下说了,要让全长安的人都记着他们的功德!”
人群顿时涌了上来,伸长脖子往碑上看。
可看清上面的字时,议论声瞬间炸了锅。
“哎?这第一名怎么是苏亶?才捐了一千石啊!”
“就是啊,后面的崔家、郑家都捐了上万石,怎么排到后面去了?”
“难不成有啥猫腻?”
校尉等议论声小了些,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诸位有所不知,苏大人是清官,家里除了俸禄没别的进项,这一千石是他全部家当。
昨儿个在朝堂上,满朝文武就他第一个站出来捐粮,把家底都掏空了啊!”
“啥?全部家当?”
“我的天,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官?”
“崔家那些人捐几万石跟拔根汗毛似的,哪能跟苏大人比啊!”
人群里的赞叹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对着石碑作揖:
“苏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上午就传遍了长安城。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把苏亶捐粮的事编成了新段子,唱得声情并茂。
绣坊的姑娘们绣帕上开始出现苏亶的名字。
连私塾里的孩童都在背诵“苏公捐粮,万民敬仰”的童谣。
崔府的书房里,崔道远把手中的茶盏重重墩在桌上,上好的碧螺春溅出了不少:
“一群蠢货!不过是块破石头,就把民心都给骗走了!”
坐在对面的郑家族长郑凡鸣脸色也难看:
“我们捐了一万五千石,结果连个好名声都没捞着,反倒成了苏亶的垫脚石!”
“这肯定是李承乾的主意!”
卢家族长卢月初一拍桌子,
“他就是想借着苏亶打压我们五姓七望!”
三人沉默了片刻,崔道远忽然冷笑一声:
“他想玩名声?
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传信下去,让族里的铺子都挂出‘赈灾义卖’的牌子,卖出去的钱全捐给灾区。
我就不信,我们砸下去的银子,还换不来比苏亶更大的名声!”
郑凡鸣和卢月初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他们就不信,这世间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府正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自发前来的民众捧着自家种的蔬菜、织的布匹,非要塞给苏府的下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拉着苏亶的管家,眼泪汪汪地说道:
“苏大人是好人啊,这点白菜你们一定要收下,就当是老婆子的一点心意。”
管家看着堆成小山的东西,只能苦笑着让人登记造册,想着回头折算成银子一并捐给灾区。
苏亶站在门内,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为官四十载,处理过无数大案要案,也受过不少封赏,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民心”二字的分量。
那块立在城门口的石碑,何止是刻着他的名字,更是刻着百姓对“清官”的期盼啊。
“老爷,宫里来人了。”
管家匆匆进来禀报道。
苏亶整了整衣冠,跟着管家来到正厅,见李承乾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前的桌案上还放着个奇怪的物件。
看着像犁,却比寻常的犁多了个弯曲的木柄,造型古怪得很。
“陛下怎么来了?”
苏亶行了个礼。
“来给您送个东西。”
李承乾指着桌上的物件,
“这叫曲辕犁,比现在用的直辕犁省力一半,耕田的速度还能快上三成。”
他拿起犁示范了一下,
“您看,这弯曲的犁辕能调节深浅,就算是力气小的妇人也能使唤。”
苏亶凑近了细看,越看越心惊:
“这......这是谁想出来的?简直是神来之笔!”
“算是我瞎琢磨出来的。”
李承乾笑了笑,
“不过这功劳得记在您头上。
明日朝会上,您就说这是您研制的,献给朝廷。”
苏亶愣住了:
“陛下,这怎么行?抢功之事,老夫做不来。”
“您就当是帮我个忙。”
李承乾收起笑容,语气诚恳,
“这犁要是能推广开,百姓能少受多少罪?
可若是说是我发明的,那些士族又该说我不务正业了。
您不一样,您是清流领袖,您说这犁好用,没人敢质疑。”
他看着苏亶,眼中带着期盼:
“岳父,这不是抢功,是为了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苏亶看着桌上的曲辕犁,又想起城门口那块被百姓摸得发亮的石碑,最终点了点头:
“好,老夫就替陛下担下这个名声。”
李承乾这才松了口气。他知道苏亶的脾气,若非事关百姓,绝不会答应这种事。
两人又聊了些推广曲辕犁的细节,李承乾忽然问道:
“五姓七望那边有动静吗?”
“听说在搞什么义卖。”
苏亶不屑地哼了一声,
“无非是想用钱买回名声。”
“让他们折腾。”
李承乾端起茶杯,
“名声这东西,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
等他们发现砸再多银子都赶不上您的声望,自然会急。”
他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明日朝会,就看您的了。”
苏亶送到门口,看着李承乾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他转身回到书房,拿起李承乾留下的曲辕犁图纸,在油灯下细细研究。
他要确保明日在朝堂上,能把这犁的好处说得清清楚楚,不能辜负了李承乾的信任,更不能辜负了百姓的期盼。
与此同时,太极宫的寝殿里,李世民正听着太监的回报。
“苏亶的名声现在比陛下当年还盛,百姓都叫他‘苏圣人’呢。”
太监低着头,声音战战兢兢。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汉书》,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个户部尚书,不过捐了一千石粮食,就成了圣人?
那朕当年平定突厥、开创贞观之治,岂不是要封神?”
旁边的长孙无垢递过一杯热茶:
“陛下消消气,承乾这么做,也是为了稳住民心。”
“稳住民心?”
李世民冷笑道,
“他是想借着苏亶的名声,一点点蚕食我们李家的根基!”
他忽然看向长孙无垢,
“你说,这逆子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从逼宫到立碑,每一步都踩着我的软肋走。”
长孙无垢叹了口气:
“陛下,承乾是您的儿子,他做这些,也是为了大唐好。”
李世民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汉书》,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李承乾小时候,总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的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这个儿子。
而此刻的听风楼里,李承乾正看着黑夜送来的密报。
上面说,五姓七望的义卖搞得轰轰烈烈,可百姓买账的却不多。
比起那些标价高昂的“义卖品”,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捐出全部家当的苏尚书。
“公子,要不要再加把火?”
黑夜问道。
李承乾摇摇头:
“不用。让他们继续折腾,等他们把银子砸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
他看向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这盘棋,才刚下到中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