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家。
长孙无忌刚脱下朝服,就见女儿长孙娉婷坐在庭院的石榴树下,手里捏着张宣纸看得入神,连父亲走近都没察觉。
“这字写得倒有几分风骨。”
长孙无忌打趣着俯身看去,刚扫过“意外娉婷忽见知”一句,突然笑出声来,
“我们家大小姐这是被哪个才子勾了魂?”
“呀!”
长孙娉婷像受惊的小鹿般跳起,慌忙把诗稿往身后藏,脸颊红得比树上的石榴还艳,
“父亲怎么悄没声的?”
“我再不来,怕是要等你把这诗稿嚼碎了咽下去。”
长孙无忌夺过宣纸,目光在“吴王李恪”的落款上一凝,方才的笑意瞬间冻结,
“你和吴王?”
他手指重重敲着诗稿,语气有些沉重:
“娉婷可知,吴王与我长孙家......”
“父亲!”
长孙娉婷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软糯,
“就是诗会上偶遇罢了,他非要赠诗,女儿也没法子呀。”
她仰头望着父亲,眼里的羞赧混着认真,
“不过......他写得真好。”
长孙无忌看着女儿眼底的光彩,到了嘴边的训斥忽然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诗稿上摩挲着。
李承乾已是定局,李恪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若能借着联姻把这只“闲散王爷”绑在长孙家船上,未必不是好事。
“你当真喜欢他?”
长孙无忌沉声问道。
长孙娉婷把头埋得更低,却轻轻点了点。
“罢了。”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将诗稿折好塞进袖中,
“明日为父去跟陛下讨旨。”
次日清晨的太极殿偏殿,气氛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长孙无忌刚踏入殿门,就见房玄龄、萧瑀、封德彝等六七位重臣已候在那里,个个面色微妙。
“诸位大人这是......”
长孙无忌心头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呵呵,长孙大人来得巧。”
房玄龄捋着胡须干笑,
“我等都是来向陛下禀事的。”
话音刚落,李承乾带着李一走进偏殿。
他今日穿了身常服,刚落座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诸位都在?有事启奏?”
殿内鸦雀无声,大臣们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先开口。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舅舅先说吧。”
长孙无忌只能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臣女长孙娉婷与吴王李恪情投意合,恳请陛下赐婚。”
“什么?”
李承乾刚端起的茶盏顿在半空。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殿内突然炸开一片附和声:
“陛下!臣女愿嫁齐王李佑!”
“陛下!小女与蜀王李愔情投意合!”
“陛下!臣请为蒋王李恽与小女赐婚!”
七八道声音此起彼伏,听得李承乾脑仁发疼。
他看着这群平日里恨不得跟皇子们撇清关系的老臣,此刻却争先恐后把女儿往皇室里送,这场景诡异得像场噩梦。
尤其是长孙无忌!
李承乾死死盯着他。
前世就是这老狐狸罗织罪名,把李恪诬陷成谋反逆贼,如今竟主动要结亲家?
难道自己重生回来,连人心都彻底拧了个弯?
“你们......”
李承乾放下茶盏,
“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房玄龄上前一步:
“陛下,儿女情长本就天定,臣等也是见孩子们情投意合,才斗胆求旨。”
“情投意合?”
李承乾冷笑一声,
“朕怎么不知道,昨日诗会上刚见一面,就能情投意合到要赐婚的地步?”
他猛地站起身,龙椅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舅舅,你忘了吴王生母是谁?
忘了他当年......”
“陛下!”
长孙无忌打断了李承乾,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国泰民安,联姻正是稳固朝局的好事。”
李承乾看着他眼中陌生的执拗,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这些老狐狸个个精明如鬼,不可能同时犯糊涂,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此事你们该去请示母后。”
李承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走向内殿,
“朕乏了。”
半个时辰后,偏殿的门被再次推开。
德荣带着那群大臣去而复返,脸上堆着为难的笑:
“陛下,娘娘说......她都应了,让您直接下旨就行。”
李承乾捏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
连母后都掺和进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八道赐婚旨意上一一盖印。
大臣们捧着圣旨喜形于色地退下,德荣却迟迟不走。
“还有事?”
李承乾声音沙哑的问道。
“陛下,娘娘还有一事吩咐。”
德荣小心翼翼地说道,
“娘娘想为晋王李治定下一门亲事,对象是李靖将军的女儿。”
“你说什么?”
李承乾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起,墨汁溅了满桌,
“稚奴才八岁!李靖的女儿也才十岁!定什么婚?”
他不等德荣回话,转身就往长孙无垢的寝宫冲去。
寝宫内,李世民正逗着李治玩九连环,长孙无垢坐在一旁绣着荷包。
见李承乾怒气冲冲闯进来,夫妇俩皆是一愣。
“母后!您为何要给稚奴定亲?”
李承乾胸口起伏,目光扫过李世民,
“父皇也同意?”
李世民放下九连环,脸色沉了下来:
“朕给儿子定门亲事,还要向你报备?”
“他才八岁!”
李承乾据理力争,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岂能如此草率?”
“草率?”
李世民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李靖是开国功臣,手握兵权,把他女儿许给稚奴,是为他铺路!
你当皇帝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可他是个孩子!”
“他是朕的儿子,是大唐的皇子!”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怒喝一声,
“从生下来那天起,他的婚姻就由不得自己!
你当年的婚事,难道是你自己选的?”
李承乾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婚姻,确实是李世民一手安排,只为拉拢关陇士族。
可......那是前世啊!
“承乾,你别激动。”
长孙无垢连忙打圆场,
“只是先定下婚约,成婚还早呢。”
“既然还早,为何急于一时?”
李承乾看向母亲,眼里满是不解,
“最近这些事太诡异了,大臣们争先恐后送女儿入皇室,连稚奴的婚事都赶着定,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李世民冷哼一声:
“朕看你是当了几天皇帝,心思越来越多了。
满朝文武主动与皇室联姻,是好事!
说明他们认可李家江山!”
“可......”
“够了!”
李世民打断他,
“旨意已经下了,就这么定了。
你要是没事,就回你的太极殿去。”
李承乾看着父亲强硬的侧脸,又看看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转身走出寝宫,廊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
身后传来李治懵懂的声音:
“父皇,大哥怎么生气了?”
李承乾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不知道这股诡异的力量来自何处,但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心,正是整个大唐皇室。
消息传出,长安城里炸开了锅。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
“各位看官您猜怎么着?
前儿个还躲着皇子们走的大臣,今儿个竟排着队送女儿!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我看是陛下威望太高,大家都想攀龙附凤!”
“放屁!你忘了去年吏部侍郎怎么把女儿藏进深宅大院的?就怕被陛下指给哪位王爷!”
“依我看呐......”
邻桌的老秀才压低声音,
“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你想啊,这么多重臣跟皇室绑在一起,不是为了稳固江山,就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吓得周围人倒吸凉气。
太极殿的烛火燃到深夜,李承乾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八道赐婚圣旨。
他拿起那道关于李治的圣旨,指尖在“李靖之女”四个字上反复划过,忽然想起昨夜左慈托梦时说的话。
“天道反噬要开始了......”
难道这些诡异的联姻,就是所谓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