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又推第三页。
“蓝湾自然基金会造假环保舆论,资金绕了两层,源头还是恒隆关联公司。”
郑廷浩的手放在膝盖上。
“公益组织操作失当,恒隆同样是受害者。”
程度从门外进来,把一份新材料放到苏哲手边。
“刘洋补充笔录,锦程置业壳公司背后确认指向郑氏家族办公室。”
郑廷浩终于坐不住。
“苏市长,刘洋为了自保什么话都敢说。”
苏哲抬头。
“他带着假护照,矿带资料,备用转让协议,在机场被拦下。”
郑廷浩的嘴张了张,后面的话没接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税务局长翻文件的声音变得扎耳。
苏哲把文件合上。
“郑先生,京州欢迎合法资本,不欢迎三样东西。”
郑廷浩看着他。
“哪三样?”
苏哲说:“堵工地的推土机,造假的环保照片,做空地方债的空单。”
梁助理坐在后排,正在擦眼镜的手停住,镜片差点掉到膝盖上。
郑廷浩缓了口气。
“苏市长,商场上有误判,我可以道歉,也可以投资补救。”
苏哲看向市场监管局长。
“恒隆京州项目部涉嫌商业欺诈,虚假申报投资用途,扰乱市场秩序,后续依法调查。”
市场监管局长点头。
“已准备立案材料。”
郑廷浩沉声说:“你要把恒隆赶出京州?”
苏哲把笔放下。
“京州不驱逐资本,只驱逐不守规则的玩家。”
“你知道恒隆背后有多少港城资本吗?”
“京州背后是法律。”
“苏哲,你这样做,会影响营商环境。”
苏哲看着他。
“营商环境的第一条,是别把城市当赌场。”
郑廷浩的手按在桌面上,原本想撑起气势,看到程度站在门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哲继续说:“恒隆停止参与跨江新区所有土地项目,配合税务,市场监管,公安调查,三十日内提交退出清算方案。”
郑廷浩盯着苏哲。
“如果我不签呢?”
程度把一张协查函放在桌上。
“那就换地方聊。”
郑廷浩看着协查函上的单位名称,港城家族给他的底气被一层层剥开。
梁助理凑近他耳边。
“郑少,先签。”
郑廷浩拿起笔,笔尖在签字栏上刮出一道浅痕。
他抬头看苏哲。
“苏市长,这笔账,郑家记下了。”
苏哲把文件收回。
“记账可以,别再做假账。”
郑廷浩签完离开时,门口等着两名税务稽查人员。
其中一人客气开口。
“郑先生,请配合我们调取恒隆京州项目部电子账套。”
郑廷浩没有回头。
市政府楼下,梁助理拉开车门,郑廷浩坐进去后,把手机砸到座椅上。
“刘洋这个废物。”
梁助理低声说:“郑少,港城那边要求您今晚回去。”
郑廷浩看着窗外的市政府大楼。
“回去以后,我就是笑话。”
“郑董的意思是,先保家族牌照。”
郑廷浩闭上眼,把领带拆下来丢到旁边。
“走。”
市政府会议室里,商务局长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苏市长,两百亿投资直接拒了,外面会不会说京州太硬?”
苏哲把恒隆退出文件递给林锐。
“把恒隆三件事整理成公开版,不谈矿,不谈刘洋,只谈依法监管。”
税务局长说:“查税这边压力会来。”
丁家成从侧门进来,接过话。
“压力先到市委,我接。”
众人起身。
丁家成摆摆手。
“坐。”
他看向苏哲。
“省委那边我刚汇报过,沙书记原话,京州要稳,也要干净。”
苏哲点头。
“谢谢丁书记。”
丁家成把杯子放到桌上。
“别谢我,我也是京州干部。”
程度笑着插了一句。
“丁书记这话,我得记到会议纪要里。”
丁家成瞥他。
“你记,我签。”
屋里气氛松了一点。
但松的时间不长。
新区管委会主任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工程日报。
“苏市长,西岸工地出事了。”
苏哲抬头。
“说。”
“跨江大桥锚碇区,地下冷链枢纽,A4边坡加固,三处工点同时停了。”
“原因。”
“挖掘机和旋挖钻的液压泵坏了一批,维修件到不了,代理商通知暂停供货。”
程度皱眉。
“又断供?”
新区主任把工程日报递上来。
“核心液压泵是米国帕克的,前期一直用本地代理商钱海工程机械供货,今天早上他们突然说总部合规审查,所有高压泵和伺服阀暂停交付。”
丁家成看向苏哲。
“时间卡得太准。”
苏哲翻着日报。
“库存能撑几天?”
新区主任额头冒汗。
“主力设备已经趴窝二十七台,备用件只够两天,若地下冷链枢纽停一周,后面盾构进场节点要整体后移。”
苏哲把日报合上。
“钱海工程机械负责人是谁?”
林锐翻出资料。
“董事长钱海,实际管事的是他儿子钱皓,本地人,和省城几家工程承包商关系密切。”
程度问:“钱皓和恒隆有没有交集?”
林锐说:“正在查。”
苏哲站起身。
“去工地。”
丁家成也起身。
“我跟你去。”
苏哲看了他一眼。
丁家成拿起外套。
“上午我稳省委,下午我看现场,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挨骂。”
西岸工地上,二十多台大型机械停成一排,驾驶员蹲在履带旁抽烟,维修工把拆下来的液压泵摆在油布上,金属外壳上印着帕克标识。
老郑迎上来,手套上全是油。
“苏市长,泵芯磨损,伺服阀卡滞,按正常施工强度,换件就能干,偏偏钱海那边说一颗螺丝都不给。”
苏哲蹲下看了一眼拆开的液压泵。
“国产替代有没有?”
老郑苦笑。
“能用的少,压力上不去,寿命顶不住。以前有人做过样机,后来没下文。”
苏哲问:“谁做的?”
老郑想了想。
“京州大学机械学院,梁国栋教授,搞过高压柱塞泵,听说实验室穷,样机封在仓库吃灰。”
新区主任补充。
“那项目当年申请过省科技计划,评审没过,说可靠性风险高,市场化前景不明。”
苏哲把手套还给维修工。
“林锐,联系京州大学。”
林锐立刻拨电话。
“找校长还是机械学院?”
“都找。”
程度接到电话后从旁边走过来。
“查到了,钱海工程机械昨天晚上和帕克大中华区开过视频会,参会名单里有钱皓,还有一个境外邮箱,域名挂在太平洋创新基金顾问公司名下。”
丁家成脸沉下来。
“又是这条线。”
苏哲看着停工的机械。
“程度,查钱皓。”
“明白。”
“林锐,下午安排京州大学机械学院现场会。”
林锐放下手机。
“梁国栋教授同意见面,校长也来,但校办说学校项目审批流程复杂,建议先书面沟通。”
苏哲把安全帽扣好。
“告诉他们,工地已经停了,书面沟通能把液压泵沟通出油吗?”
老郑在旁边低声乐。
丁家成看向远处停着的旋挖钻。
“你准备投京大?”
苏哲说:“不是投京大,是投京州自己的液压命脉。”
下午,京州大学机械学院老实验楼的仓库门被打开,梁国栋教授拎着一串钥匙,身后跟着两个研究生。
一台蒙着帆布的高压柱塞泵样机被推到众人面前。
梁国栋拍了拍外壳上的灰。
“苏市长,这东西能不能用,我不敢打包票。”
苏哲看着那台沉默多年的样机。
“能不能用,试了再说。”
梁国栋苦笑。
“试一次要钱,要台架,要材料,还要敢担风险的领导。”
苏哲看向他。
“钱我给,台架我建,风险我担。”
仓库门口,一个年轻人靠着墙听完这句话,转身就往楼下走。
他是钱皓派进学校的联系人。
电话接通后,他急声说:“钱少,苏哲要投梁国栋的液压泵。”
电话那头沉了下来。
“让校里的人卡住。”
“用什么理由?”
“科研风险,国有资金安全,成果权属不清,哪条都能卡。”
年轻人看了一眼仓库方向。
“他人在现场。”
钱皓冷笑。
“人在现场也得走流程。”
京州大学行政楼会议室里,校长周培元坐在主位,机械学院院长,科研处处长,财务处负责人和法务办主任都到了,梁国栋教授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样机试验方案,封面边角被他捏得发皱。
苏哲没有坐主位,丁家成也没来压场,他只带了林锐和新区管委会主任。
周培元先开口。
“苏市长,市里支持高校科研,学校欢迎,但工程液压技术实验室涉及资产投入,成果归属,安全责任,校内流程不能省。”
苏哲点头。
“流程可以走,工地不能等。”
科研处处长把文件翻开。
“梁教授的项目当年评审未通过,主要问题是可靠性验证不足,持续高压工况下寿命数据不完整。现在直接上马,万一失败,社会舆论会问国有资金为何投向高风险项目。”
梁国栋把试验方案往前推。
“数据不完整,是因为当年没钱做全寿命台架。不是方案不行。”
财务处负责人接话。
“梁教授,我们理解科研困难,但市政府若投入,学校需明确经费监管方式。”
法务办主任也说:“成果权属要提前约定,不能后面争议。”
林锐低头记着,没有插话。
苏哲看向周培元。
“周校长,我问一个问题,帕克断供,西岸工地停摆,京州大学有没有责任?”
周培元手里的笔停在文件上。
“高校当然希望服务地方,但不能把企业供应链问题转嫁给学校。”
苏哲说:“我没有转嫁责任,我在问京州大学要不要参与解决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马上接话。
梁国栋抬头。
“苏市长,我愿意。”
科研处处长看了他一眼。
“梁教授,个人意愿不能替代学校决策。”
门口传来敲门声。
校办副主任进来,把一张纸递给周培元,低声说了几句。
周培元看完,眉头皱起来。
“钱海工程机械给学校发函,称京大若参与高压液压泵国产替代,将涉嫌侵犯帕克公司专利,学校可能面临海外诉讼风险。”
梁国栋把文件拿过去看,气得站了起来。
“胡说。我们的斜盘结构,配流盘设计,密封材料,全是自主方案,和帕克路线不同。”
科研处处长沉声说:“梁教授,情绪不能替代法律判断。”
梁国栋指着函件。
“他们连我的图纸都没看过,凭什么说侵权?”
法务主任低头翻资料。
“对方代理律师函已经到了,学校需要谨慎。”
林锐看向苏哲。
苏哲把那份律师函拿过来,扫了一遍。
“钱皓在外面?”
校办副主任尴尬地说:“钱总也来了,说愿意向学校说明行业风险。”
苏哲把律师函放下。
“请他进来。”
钱皓穿着浅色西装,腕表亮得刺眼,进门先向周培元点头,再看苏哲。
“苏市长,久仰。”
苏哲没有和他寒暄。
“帕克断供,是你通知的?”
钱皓笑了笑。
“苏市长,断供这个词不准确。国际企业合规审查,代理商只能执行。”
“你昨天晚上参加帕克视频会,会议后今天早上停供。”
“正常业务沟通。”
“太平洋创新基金顾问邮箱也在会议里。”
钱皓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慢下来。
“我不清楚那个邮箱背景。”
程度推门进来,把一份材料递给苏哲,顺势坐到后排。
钱皓看见程度,脸上的轻松少了。
苏哲翻开材料。
“钱海工程机械过去三年拿了京州三十七个市政项目供应合同,利润率高于行业均值四倍,其中部分合同由同一家评审咨询公司提供技术意见。”
钱皓笑不出来了。
“苏市长,我们今天谈科研,不谈商业。”
苏哲看着他。
“你先用商业垄断卡工程,再用律师函卡科研,现在告诉我不谈商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培元把茶杯放下。
“钱总,学校请你来,是说明技术风险,不是介入市政项目争议。”
钱皓马上转向周培元。
“周校长,我提醒的是学校风险。梁教授的样机没有量产验证,市里如果投钱,失败了谁负责?京大能不能承担国有资金损失?能不能承担学生参与高危实验的安全责任?”
科研处处长点头。
“这确实需要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