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机场国际出发大厅的安检口前,刘洋的登机箱被放回传送带,黑色硬盘装进证物袋,程度抬手示意两名便衣把人带往旁边的警务室。
刘洋把帽檐摘下来,先看安检员,再看程度,原本要递护照的手收回到胸前,指尖在护照封皮上摩挲着。
“程度局长,你们京州现在办案,连出境自由都管了?”
程度把证物袋递给身后的技术员,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出境自由管不了,涉案材料出境能管。”
刘洋把护照放到桌上。
“我是去港城谈项目,资料是商业文件,你们别把正常商务往来往刑事上扯。”
程度拿起护照翻了两页,又递给边检民警。
“正常商务往来,用得着三部手机,两块加密硬盘,再加一份西岸A3到A5地块的地质风险话术?”
刘洋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们看不懂产业咨询。”
程度笑了一下,把边检民警递回来的护照放到他面前。
“护照也挺产业。”
刘洋的手停在桌沿,原本要拿手机的动作没接上。
边检民警把另一份文件夹摊开。
“程度局长,他随身证件里有一本港城居民身份证复印件,姓名刘文浩,出生日期和刘洋不同,但照片一致。”
刘洋立刻开口。
“那是资料包里客户文件,跟我无关。”
程度让技术员打开登机箱夹层。
里面有一个薄牛皮袋,牛皮袋里装着第二本护照,封皮崭新,内页签证记录却做旧得过头,纸张边缘有人工压痕。
程度把护照推到刘洋面前。
“客户文件能塞进你箱子夹层?”
刘洋的脸色往下沉,嘴上还在撑。
“我不知道谁放进去的。”
程度看着他。
“行,那我们换个地方说。”
刘洋抬头。
“我要见律师。”
“可以。”
程度站起身,把警务室门拉开。
“律师来了之前,你先想清楚,假护照,涉密地块资料,境外转移安排,这三件事你准备让哪一件背锅。”
刘洋被带出机场时,候机大厅的广播正好播报港城航班登机,电子屏上的航班号亮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行李箱被技术员推走,登机牌被夹进证据袋。
市公安局审讯室灯光明亮,桌上没有多余东西,刘洋坐在椅子上,外套被放在旁边,三部手机和两块硬盘摆成一排。
程度进来时,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喝点。”
刘洋没碰。
“苏哲呢?”
程度拉开椅子。
“你想见他?”
“我爸是省厅副厅长,你们这样办,省委知道吗?”
程度把笔录纸推过去。
“你爸分管矿产资源,土地预审,地灾评估,你带着西岸地块资料跑港城,省委会想知道。”
刘洋盯着他。
“程度,你别吓我,我就是帮恒隆做咨询。”
门开了。
苏哲走进来,林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台没有联网的加密笔记本。
苏哲没有坐到主审位置,只把椅子拉到侧面,翻开了林锐递来的文件。
刘洋看到苏哲,喉咙里的话换了口径。
“苏市长,我承认出境资料处理不规范,但你们把我扣在这里,对省厅影响不好。”
苏哲把第一页文件放到桌上。
“你拿省厅当盾牌,省厅会嫌脏。”
刘洋的手摸向水杯,又放回桌面。
“我听不懂。”
苏哲点了点那页纸。
“恒隆内地合作公司向盛联咨询支付三百万,盛联咨询转给蓝湾自然基金会,蓝湾基金会同步向境外环保网站供稿,这条钱,你签过审批意见。”
刘洋看了一眼,立刻摇头。
“我是项目顾问,审核合同合规,不负责媒体投放。”
林锐打开笔记本,屏幕转向刘洋。
“这是盘古金融平台从公开票据,银行协查回单,税务底账里拼出的流向图。”
刘洋盯着屏幕。
林锐继续说:“这张图只看钱,不看人情,盛联咨询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大学同学,蓝湾基金会的公益项目负责人和你同住过省城南湖公寓,恒隆那笔钱进入蓝湾后,二十四小时内就购买了境外媒体服务。”
刘洋把水杯端起来,水面晃得厉害。
“这能说明什么?同学关系多了。”
苏哲翻到第二页。
“再看这一张。”
屏幕切换。
上面是刘洋备用机里的加密聊天记录,恢复出来的关键词连成一条线。
A3到A5。
地质风险。
江豚。
债券。
港城。
矿带。
刘洋的手指碰到杯沿,杯子在桌上滑了一下,水洒到笔录纸边角。
“你们非法破解私人通信。”
程度把纸抽走。
“这台手机在你出境携带物里,硬盘里有涉案材料,我们依法提取。”
刘洋咬着牙。
“矿带两个字代表投资分析里的高价值地块,不代表你们想的东西。”
苏哲把第三份文件放下。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文件夹里的地质图编号,和京州新区内部临时编号一致。”
刘洋没说话。
林锐把一张打印图抽出来。
“这份编号只在四个人的系统里出现过,赵长林,陈默,市自然资源局技术专员,刘世宽办公室临时调阅端口。”
刘洋抬头看向苏哲。
“你们监控省厅?”
苏哲把文件合上。
“省厅调阅重大工程资料有记录,记录不归你爸私人保管。”
刘洋的肩膀垮下去一截。
审讯室外,丁家成站在单向玻璃后,手里拿着省委办公厅刚转来的舆情简报。
他对身旁的市委秘书长说:“给省委值班室回话,京州依法办理,证据链已向省纪委备份,请省里放心。”
秘书长低声问:“丁书记,赵副书记那边也来问了。”
丁家成把简报合上。
“同样回。”
秘书长犹豫了一下。
“赵副书记的原话是,年轻干部不要把经济纠纷刑事化。”
丁家成看着玻璃后的刘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那就再加一句,京州欢迎省委监督,也请有关方面不要把刑事证据经济化。”
秘书长听懂了,抱着文件转身出去。
审讯室里,苏哲把第四张纸推过去。
“刘洋,我只问一次,矿带资料从哪来。”
刘洋抬手抹了把脸。
“我不知道什么矿带。”
程度把硬盘目录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你文件夹里有矿带两个字。”
“那是郑廷浩给我的。”
“郑廷浩从哪拿到?”
“我不知道。”
程度看向苏哲。
苏哲没有接话,只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刘洋在省城私人会所门口上车,旁边站着梁助理,车内后排露出半张郑廷浩的脸。
第二张照片,是刘洋在会所包间里用电脑打开地块图,屏幕倒影映在玻璃杯上。
第三张,是刘洋将一个U盘交给梁助理。
刘洋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停住,袖扣滑到桌下,他低头找了一下,没有弯腰去捡。
苏哲说:“你可以继续说不知道。”
刘洋的嘴唇动了动。
“苏市长,你要什么?”
“我要真相。”
“你放我一马,我把郑廷浩的全部安排交出来。”
程度笑声短促。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葱,还能还价?”
刘洋看向苏哲。
“我爸什么都不知道。”
苏哲看着他。
“那你就把你爸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刘洋没马上开口,屋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桌上的水顺着纸边慢慢往下滴。
他终于低下头。
“资料入口在省厅地质资料库,刘世宽办公室有调阅权限,但操作人是办公室主任袁斌。”
程度拿笔记下。
“袁斌听谁的?”
“平时听我爸的,但这次是郭启明那边找人打招呼,说恒隆要做新区投资风险评估,需要参考地质背景。”
“矿带两个字谁说的?”
刘洋把手放到桌下,又慢慢拿回来。
“郑廷浩。”
苏哲问:“他知道地下是什么?”
“不清楚,他只知道那片异常岩层有价值,说港城有买家愿意提前锁地。”
“买家是谁?”
刘洋抬头。
“太平洋创新基金。”
程度停笔,看了苏哲一眼。
林锐把这个名字圈出来。
苏哲继续问:“恒隆做空城投债,谁出的主意?”
刘洋闭了闭眼,又睁开。
“郑廷浩的二叔,郑明德。”
“蓝湾基金会呢?”
“我联系的。”
“假护照呢?”
“梁助理安排的。”
“你准备去哪里?”
“先到港城,再转新加坡,郑家会安排我去温哥华。”
程度把笔放下。
“路线挺熟。”
刘洋的嗓音低下去。
“我没想走到这一步,苏哲把门封了,郑廷浩那边催得急,省厅又不敢出面,我只能先走。”
苏哲起身,把文件递给程度。
“继续固定证据。”
刘洋急忙抬头。
“苏市长,我已经说了。”
苏哲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你说的是保命,不是立功。”
刘洋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苏哲拉开门,丁家成正站在外面。
丁家成把手机递过来。
“沙书记办公室刚来电话,要求京州今晚形成专报。”
苏哲接过手机。
“丁书记辛苦。”
丁家成看了审讯室一眼。
“该我稳的地方,我来稳,你该查的地方,别停。”
苏哲点头。
“郑廷浩还在南湖宾馆。”
丁家成把保温杯盖拧上。
“那就让他等到天亮。”
苏哲看向林锐。
“通知税务,国资,市场监管,明早八点进恒隆京州项目部。”
林锐问:“郑廷浩若求见?”
苏哲把手机还给丁家成。
“让他带着退出京州市场的方案来。”
审讯室里,刘洋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忽然冲着程度喊:“程度,我要重新做笔录。”
程度转身,拿起录音笔。
“这次说实话。”
刘洋盯着桌上的硬盘,声音干了。
“郑廷浩手里还有一份A4地块备用转让协议,签字方不是恒隆,是一家叫锦程置业的壳公司。”
程度按下录音键。
“壳公司背后是谁?”
刘洋抬起头,眼底的算计终于散开。
“郑氏家族办公室。”
天亮前的南湖宾馆,郑廷浩坐在套房客厅里,面前的咖啡换了三杯,梁助理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从急到低,最后只剩一句句应付。
“刘洋联系不上。”
“机场那边也没有消息。”
“港城券商说平仓已经完成,亏损数字还在核。”
郑廷浩把杯子推到茶几边。
“别跟我报数字,我要知道苏哲什么时候见我。”
梁助理挂断电话,额头上的汗没来得及擦。
“市政府办回复,上午九点半。”
郑廷浩把领带扯松。
“他终于知道怕了?”
梁助理没接这话,只把另一份传真放到茶几上。
“郑少,税务稽查通知也到了,京州,省城,吕州三家公司同步进场,查三年账。”
郑廷浩拿起传真,翻到最后一页,脸上那点硬撑的傲气被纸上的红章压下去。
“他们敢查恒隆?”
梁助理提醒:“内地公司是独立法人。”
郑廷浩把传真摔回桌上。
“安排律师,安排会计师,把该补的税先算出来。”
梁助理低声说:“港城那边来电话,郑董让您立刻止损,不要再刺激京州。”
郑廷浩扶着沙发站起来。
“备车。”
上午九点半,市政府小会议室没有茶歇,桌上只放着白水和文件夹。
郑廷浩进门时,苏哲已经坐在主位,丁家成没有露面,只有林锐和市商务局,税务局,市场监管局的负责人在侧。
郑廷浩把姿态放低,先伸手。
“苏市长,前几天有误会,我专程来解释。”
苏哲没有握手,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郑廷浩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来时把袖口整理得过分认真。
“恒隆看好京州跨江新区,我们愿意无条件追加投资,商业地产,酒店,国际学校,医院,资金规模可以做到两百亿。”
商务局长看向苏哲,没插话。
苏哲翻开文件。
“恒隆前期申请拿A3到A5地块,项目用途写的是产城配套,内部备忘录写的是高端住宅变更预案。”
郑廷浩把身体往前倾。
“城市开发需要综合平衡,住宅能带动人气。”
苏哲把第二页推过去。
“金鼎车队封堵工地,资金来自恒隆内地关联公司。”
郑廷浩脸色不变。
“那是下属管理失误,我可以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