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色深沉,热闹的婚宴早已散去,云父与蔡邕亦在晚辈的搀扶下,心满意足地回房歇息。
而云梦学宫外,那片帝师云易亲手所植的桃林,此刻,却又燃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映照着,四张年轻而又写满了离愁别绪的脸庞。
刘备,关羽,张飞,云乾。
他们四兄弟在这即将分别的前夜,于他们初次结拜的桃林之下,最后一次把酒言欢。
他们就那么随意地,在那片他们曾经结拜的空地之上席地而坐。
他们的面前,摆着几坛好酒。
“来,喝酒。”
刘备拿起酒坛,为每一个人都满满地倒上了一碗。
四只陶碗,在清冷的月光之下,轻轻地碰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胸口一片火热。
“……嘿!”
张飞将碗中之酒一饮而尽,他那双环眼在火光之下显得通红,只是不知是酒意还是离别之愁。
他看着身旁的三个兄弟,那洪钟般的大嗓门,此刻却带着沙哑。
“俺还记得,刚来学宫那会儿。”
“俺老张天不怕,地不怕。”
“就觉着,这天下除了俺自己,便没人能让俺服气。”
他看了一眼正襟危坐,默默抚着长髯的关羽,咧嘴一笑。
“结果,头一天就碰上了二哥这么个,又臭又硬的红脸汉子!”
“那天,若不是大哥你拦着,俺和二哥非得把那屋子给拆了不可。”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数载光阴,恍如一梦。
众人早已褪去初入学宫时的青涩。
“……俺是真没想到。”
张飞又满上了一碗酒,看着云乾大大咧咧地调笑道,“咱们兄弟四人里,数四弟年纪最小,”
“如今,竟是第一个成了家!”
“我等三人,至今,可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啊!”
“哈哈!”刘备与关羽,亦是相视一笑。
云乾的脸上,更红了。
他端起酒碗,对着三位兄长郑重一敬。
“小弟能有今日,皆赖三位兄长照拂,小弟敬三位兄长一杯!”说罢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说这些作甚!”
张飞一摆手,将碗中之酒一饮而尽。
篝火,哔哔哔哔地燃烧着。
火光将四人的身影,投射在他们身后的桃树之上,摇曳不定。
众人喝酒畅聊许久之后,刘备起身走到桃林的边缘。
他指着远处沉寂在黑暗之中广袤无垠的乡野,声音变得无比的低沉。
“你们看。”
云乾三人亦是,随他起身站到了他的身旁。
他们目光所及,尽是无边的黑暗。
“那里有村庄,有田野,有那千千万万为生计而挣扎的大汉子民。”
“这之中有多少人在忍饥挨饿?”
“又有多少人在颠沛流离?”
“《洛阳盟书》颁布,如今看似天下太平”
“可那辅政院中,又有几人,是真心为这黑暗中的百姓着想?”
刘备转过身,看着他的三个兄弟,眼眸之中,此刻竟是含着泪光。
“二弟,三弟,四弟。”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自己,与他们三人的胸膛之上。
“可还记得,我等当初于此结义之时,所立下的誓言?”
张飞那双环眼,早已通红一片。
他一字一顿地吼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关羽的丹凤眼已然睁大,他看着刘备沉声道: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云乾接话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此盟者,天人共戮!”
刘备看着他们笑了,然后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碗。
“好!”
“好兄弟!”
“无论我等将来身在何方,官居何位,富贵亦或是贫贱。”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这八个字,永世不敢忘!”
“我等今日,在此桃林之中,对天再盟!”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永世不忘!”
关羽、张飞、云乾三人,亦是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碗,异口同声道:“永世不忘!”
“大哥!”
“二哥!”
“三弟!”
“四弟!”
接着四只粗糙的陶碗,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哐当!”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石交鸣般的巨响!
在这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酒花四溅!
那溅出的酒花,在火光的映照下晶莹而又滚烫,如同他们四人此刻那沸腾的热血。
他们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狠狠地,将陶碗摔在了地上!
“我提议,”
刘备看着他们,眼中含泪开口说道,“自今日起,每年今日,无论我们兄弟身在何方。”
“都需遥向此地,共饮此杯。”
“以记今日之盟,兄弟之义。”
“好!”三人,异口同声,轰然应诺。
……
那一夜,他们又在这片,他们初次结义的桃林之中,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抵足而眠。
他们聊着过去,也聊着未来。
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篝火,渐渐熄灭了。
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照亮了整个云梦泽。
……
次日,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云梦泽。
云乾与蔡琰,并肩站在岸边。
他们的面前,是一艘即将远行的小舟。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立于舟头。
“四弟,弟妹,保重!”
“大哥,二哥,三哥,亦当保重!”
双方没有太多的言语。
他们之间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揖礼,便已道尽了所有的兄弟情谊。
小舟缓缓地驶离了岸边,向着那水天一色的远方,渐渐行去。
云乾与蔡琰,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
他们看着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之下,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那片苍茫的、充满了未知的水雾之中。
云乾心中想到,这次一别之后,此去经年,再见之时便不知是何等模样了。
云乾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然湿润。
直到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
是蔡琰。
蔡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站着。
于是云乾缓缓地握紧了身边妻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