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翁立身过丈,体态优雅缥缈,虽给人苍老迟暮之感,然片片羽毛细看隐有玉色流光氤氲,尖喙漆黑如墨似神剑出鞘锋芒无尽,头上鹤冠鲜红如血仿佛内藏一轮骄阳,步履从容,利爪接触地面发出隐隐发出金声玉振之音,端是神异非凡。
夜色晴空无云,月光洒下像是给它渡上了一抹圣洁的光辉。
鹤常与仙为伴,自带三分仙气灵韵,它的到来,似能抚平人的情绪,让悲伤的气氛都冲淡了几分。
吉兆,这是吉兆啊,古往今来,有几人死去能得仙鹤送行?不过这样的话可没人敢说。
众目睽睽下,陈宣与鹤翁走向灵堂,无人敢拦,纷纷让开道路。
饶是作为景国帝王的周尘都暗自惊讶不已,若非陈宣事先和他打过招呼,都会觉得是自己的孝心感动上天了。
他不是没有见识的人,鹤翁身上散发的浩渺气息就让他心生敬畏,这无关身份地位,仅仅只是出于生命本能,暗道自家这位妹夫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居然能与这等近乎传说中的灵禽为伴。
恍惚间周尘看鹤翁身边原本平平无奇的陈宣都有些不一样了,双方距离莫名拉长了很远,这才意识到自家妹夫本来就不简单,若非自己沾了父皇的光,恐怕作为一国至尊想要与之结交都难。
赶紧抛开这些念头,周尘也没摆九五之尊的架子,上前拱手行礼道:“恭迎鹤前辈莅临父皇葬礼”
世间有太多权力达不到的地方,他没有小看鹤翁,先把态度拿出来,况且老人家的葬礼上有仙鹤前来送行,传出去本就是一桩孝谈,足以载入史册那种,操作得好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国家的名望都极为有利。
这就是玩脑子的人,一件寻常的事情都考虑得太多。
面对周尘的‘礼贤下士’,鹤翁只是偏了偏脑袋,旋即微微颔首,纵使人间帝王也不能让它低头,它并没有口吐人言回应,除了陈宣,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这位是鹤翁前辈,不远万里到来送岳父大人一程”,陈宣适时开口道,免得周尘下不来台。
点点头,周尘侧身道:“多谢鹤前辈,请”
步入灵堂,在场很多人随着鹤翁的踏足忘了哭泣,纷纷起身让开,惊讶神奇等情绪不一而足。
来到灵床前,因为陈宣的缘故,鹤翁俯身一拜,这是对死者的尊敬,磕头是肯定不会的,它也做不到,况且按年龄算它比老人家大多了。
见此作为葬礼总管的王旭,视线询问周尘,然而周尘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啊,有些迟疑不知如何回应。
好在王旭脑子转得快,犹豫了一瞬,便上前送上三炷香。
对于这些鹤翁肯定是不懂的,陈宣上前接过点点头道:“我来吧”
旋即在鹤翁自起身把三炷香插进香炉。
完了王旭大声道:“孝子贤孙回礼”
于是包括周尘在内,周围老人家的晚辈无不朝着鹤翁躬身行礼回敬。
鹤翁并未在意这些,人情世故它根本就不懂多少,只是感觉到了陈宣的悲伤,知道躺着的是对陈宣很重要的人,这才给予了尊重。
在众人起身后,它迈步绕着灵床走了三圈,张嘴发出悠扬的鹤鸣声,随后来到陈宣身边静立,不动不语。
“多谢前辈”,陈宣由衷道,若非因为自己,不喜欢与人接触的鹤翁才不会顶着那么多异样的目光做这些。
伸出翅膀轻轻拍了拍陈宣肩膀,鹤翁感慨道:“我能感觉到你很压抑,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嗯”,陈宣点了点头,心头空落落的。
能在这里的都有分寸,纵使对于鹤翁再怎么好奇也没有上前打扰,甚至还刻意避开视线,更不敢起丝毫多余的心思。
诵经超度的玄阳真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内心却是波澜起伏。
他在太玄门修为不是最高的,却是掌门,管理大小事宜,得朝廷敕封玄阳真人,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一道圣旨请到京城了,这才这老人家驾崩的第一时间入宫主持超度。
太玄门的典籍中有关于鹤翁的记载,玄阳真人显然已经认出了鹤翁,它可是近百年前追随宗师强者白云剑尊的存在,未曾想而今有幸得见,作为江湖门派的掌门,若非这样的场合,都想上前请教了。
不论如何,鹤翁的到来,让这本该悲伤的葬礼有了不一样气氛。
然而在天亮的时候,鹤翁却是迎着朝阳展翅离去,它本是来找陈宣的,老人家的故去只是恰逢其会,它不属于这红尘人间,若非陈宣它一刻都待不下去,被人悄悄打量浑身不自在。
它的到来只是偶然,让老人家的故去多了份神秘色彩,可葬礼还得继续。
陈宣依旧守候在灵堂,陪着老人家,该跪的时候跪,该上香的时候上香,其余时间脑袋空空荡荡都在出神发呆,默默注视着躺在那里安睡的老人。
早上休息半晚的小公主来到了这里,人憔悴了很多,眼睛还带着红肿,已经接受了老人家故去的事实,不再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偶尔眼圈发红默默垂泪。
自老人家停止呼吸那一刻起,除鹤翁到来短暂离开过之外,陈宣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守候在边上,不眠不休,很少说话,进食都很少,谁劝都没用。
如此足足过了半个月时间,他就像一具没有思想的木偶,强大的修为底子支撑下倒也不显憔悴虚弱,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十九岁的他下巴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绒毛胡须,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不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年轻人。
小公主因为有孕在身,老人家的离去她再怎么伤心每天都得有充足的休息和营养,然而陈宣的状态让她即心疼又担心,反倒是她来安慰劝解,陈宣才得以去短暂的休息,然后又回到灵堂默默的陪伴老人家。
时间匆匆,过得很慢却又很快。
老人家的葬礼要持续九十九天,陈宣就像个局外人一样,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没太关注,每天都有很多生面孔到来又离去。
第一个月,京城大小官员以及有门路的商贾前来吊孝祭奠老人家,短暂停留离去,皇宫大内不便多留,其中郑婉茜和她父亲来过,看到陈宣的样子心疼不已,但这不是她去安慰的场合,也才明白为何那段时间陈宣府上为何气氛不对。
在第二个月的时候,各地官员千里迢迢自发前来吊孝,送太上皇一程,但这样的外地官员并不多,因为老人家生前有过交代,不得因此擅离职守,至于来的官员找的是什么理由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宣没有看到小高的身影,或许是因为他忙得脱不开身吧,如果来的话,陈宣很想和他喝一顿酒,喝醉,喝醉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周边各国的使团陆续来了,还有各地自发前来的学子。
不管是谁来,上柱香,送一程,都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哪怕老人家生前有过交代不得因此惊扰各方,但那是他们自己的一番心意。
各国使团里面,也就玉华国的使团让近乎浑浑噩噩的陈宣多看了一眼,他们由玉华国的大长公主宋玉致亲自带队,双方仅仅目光交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此外没有任何交流。
这段时间以来,宋玉致体内那一缕寒气已经消失了,她没有因此对陈宣心怀芥蒂,看陈宣的眼神带着些许感慨,知道他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几个月时间陈宣休息的次数屈指可数,饶是以他的修为,如此不眠不休再加上情绪低落都难免显得有些憔悴,最明显的是,以往他光洁的下巴多了寸许青须,此前年龄原因他是没有长胡须的,可想而知随着老人家的故去他的心情多么难受。
小公主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每天都会挺着大肚子前来灵堂,父皇的故去固然让她难过,可渐渐的她更担心自己夫君的状态,明明平时那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自己却是钻了牛角尖。
不是陈宣接受不了,他反而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难以释怀。
好好的一个人,仿佛昨天还在打打闹闹,怎么说睡着就睡着了呢……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快要到老人家下葬的时候。
不知何时秋风起落叶飘,早晚已带三分清寒。
九十九天的葬礼即将结束,老人家的帝墓在京城以东八十多里外的元山,需要在最后一天入土下葬,路途遥远,需要提前几天出发。
出发这天,小公主在人群外含泪目睹姐姐们最后为父皇整理仪容入棺,不是她不想亲手最后为老人家整理仪容,而是不能,因为怀孕了,玄阳真人告诫这样不吉利,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的在人群外看着。
皇帝周尘和几个王爷抬着老人家入棺,陈宣没能插上手,因为是外戚,与礼不符,老人家又不是没有后人了,他不会不懂规矩的乱来。
直到老人家入棺合上棺盖他才不舍的收回视线,眼中满是血丝,随后在玄阳真人的安排下他上前抬棺,这个不需要特定人选。
包括陈宣在内,十六人抬着沉重的紫云木棺材从灵堂出发。
当棺材离开灵堂大门的时候,天际传来一声悠扬嘹亮的鹤鸣,随后四面八方无数飞鸟腾空,无穷无尽交相悲鸣,遮蔽了天空,随着棺材在地面缓缓移动而移动。
鹤翁再一次出现,唤来无尽飞鸟送行,传说中的‘百鸟朝凤’再现人间。
地面白衣素裹,哭声震天,天地同悲。
送葬队伍从灵堂开始,一直到皇宫所在的山脚,延伸至城内,京城万人空巷,百姓自发戴孝来到道路两旁跪别送行,棺材所过哭声震天,声声泣血。
从抬上棺材那一刻起陈宣就没有放下,肩膀上抬的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之一,整整三天不眠不休,从灵堂直到元山脚下,送葬队伍绵延上百里,数以十万计的人跟随不舍离去,还有天上无尽跟随悲鸣的飞禽。
元山不高,只有上百米,看上去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上面种满了枫树,老人家生前交代过他喜欢听风吹过的声音,而在山下的地底则是老人家安息长眠之所。
墓葬周围重兵把守,隔开了自发送行的百姓。
中途棺材不能落地,在玄阳真人的指引下,陈宣和其他人抬着棺材从墓道进入前往墓室。
墓道口的时候,非老人家至亲之人不得入内,至亲会在墓室内开棺做最后的道别,哪怕至亲,一些特殊生辰八字的人也不能入内,小公主被拦在了墓道之外,她怀有身孕,怎可进入墓室,连看老人家最后一眼都不能,饶是几个月来已经坦然接受,最后分别之际也哭晕了过去,陈宣给她暗中渡了一缕真元,由其他人照顾。
墓道只有数十丈长,哪怕老人家生前再怎么交代节俭,该有的规格不能少。
左右两旁是陪葬室,没有真金白银,没有军队相随,有的只是纸扎物品,一切按照老人家生前交代的来。
就连主墓室都空空荡荡的,仅有十多丈方圆,更别说华丽的地宫,这不该是一代帝王的待遇,太过委屈,可这是老人家生前的意愿,无人敢违背。
紫云木棺材放入墓室中间的石棺之中,开棺做最后的道别,陈宣仿佛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麻木的经历着这一切,周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直到棺材合上,木偶般和其他伤心欲绝的人离开墓室。
来到外面,秋日的骄阳明明最是灼热的时候,陈宣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周围只剩下风儿吹过满山枫叶沙沙的声音。
轰隆,地面剧烈颤抖,隔世石放下,墓葬内部机关阵法激活,隔绝了内外,从此阴阳两隔。
陈宣呆呆的站在坟墓外,以后再也看不到那个可爱的小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