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山,明月东升,漫天送行的飞鸟早已经散去,还有送葬的人。
人死如等灭,再这么悲伤不舍,人们也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日子依旧要过,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尤其老人家的葬礼持续了几个月时间,朝堂上堆积了如山的政务。
孤零零的坟山矗立在那里,山上枫叶在微风下沙沙作响,雪白的纸钱随风起舞。
老人家静静的躺在地下,再也看不到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唠叨与嬉闹声,直到世人将他彻底遗忘。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挺感慨的,生前再怎么风光,死后都没有任何意义,只给活着的人留下无尽的悲伤和思念。
小公主身怀六甲悲伤过度已经回去休息了,她连老人家最后告别的一面都没见到,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悲痛,想来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或许会尽快调整过来吧。
陵园周围数百禁军日夜轮班守护,这可是份苦差事,有门路的都会调离,实在是守陵无聊不说,还没有油水可捞,但凡出点差错责任重大,不过倒是适合没追求的养老,好歹旱涝保收。
陈宣依旧静静的站在墓前没有离去,明月夜,没有短松冈,唯有孤坟一座。
一身麻衣的汪公公背靠高大的石碑,石碑上铭刻着老人家生平事迹,他目光静静的看着老人家的坟墓,守护了几十年的主子就这样丢下他离去了。
他早已经看淡世事,内心其实并没有太多悲伤,生老病死,早晚的事情罢了,皇爷只是比他先走一步,若非老人家生前再三叮嘱交代乃至命令,他已然追随而去。
收回视线,汪公公看向陈宣,眼中闪过心疼和感慨,皇爷没白疼这小子,可他这样子真的很让人担心啊,明明那么没心没肺的小年轻,却是最难以接受的一个,几个月了还没能走出来,原以为他会比所有人都最先释怀。
身前席地摆着几样酒菜,汪公公招呼道:“姑爷,过来喝两杯吧,你自出灵开始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会挺不住的”
闻言陈宣空荡荡的目光总算出现了一丝神采,脸上多了点牵强的笑容,点点头走过去道:“好,汪叔不必担心,我其实没事的,顺便陪岳父大人也喝几杯,以后和他喝酒的机会就少了”
见此汪公公笑了笑,心头的担心也放松了些,他知道别看陈宣平时不着调,其实并非钻牛角尖的人,只是一时难以释怀罢了。
两人席地而坐,倒了三杯酒,第三杯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先干一个”,汪公公举杯道。
他们碰杯共饮,第三杯凌空飞起酒液洒在地上杯子又轻轻落下。
陈宣手中杯子离开嘴唇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座坟,眼中闪过丝丝伤感,老人家明明就在边上,却是天人永隔,他再也品尝不到这人间滋味了。
毫无顾忌的随意背靠石碑,汪公公沉吟道:“姑爷,我知你是个至纯至性之人,但也不会一直把自己沉寂于伤痛之中,依旧想要说一句,看开点吧,皇爷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你是他最放不下的人之一”
“汪叔真的多虑了,我只是有些舍不得,生命其实一直都是个在失去的过程,慢慢的就习惯了,不会让岳父大人在天之灵还担心的”,陈宣摇摇头平静道。
点点头,汪公公笑道:“姑爷这样我就放心了,皇爷生前有和我说过,他说你这个人啊,其实是让他最放心的,一身通天本事却不会轻易乱来,哪怕失去了各种约束也会保有底线,否则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指不定一不小心就捅出多大的乱子来”
哈哈一笑,陈宣耸耸肩说:“这方面岳父大人可就看错啦,我其实一直都遵循不吃牛肉这套,谁惹到我可遭老罪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陈宣脸上在笑,可眼角却总算流出了一滴泪水,这是老人家咽气直到现在几个月来第一次流泪,不过却飞快蒸发消失不见。
你自己都说是别人惹到你的前提下,捕捉到陈宣眼角那一滴泪,汪公公彻底放心了。
不再提这些容易伤感的事情,汪公公又和陈宣碰了一杯,看向老人家的坟惋惜道:“皇爷儿孙满堂,奈何他最看重的儿子之一老五没能来送最后一程,其实皇爷不止一次私下里和我说,庆王才是最合适当皇帝的,若把皇位给他,景国必将更进一步,这当然是好事,只是皇爷不忍百姓太过艰难,他们本就过得很苦了,这才把皇位传给了性格相对温和的老九,百姓过得安稳,这才是皇爷想看到的”
“岳父大人心底是仁慈的,太过良善,这对百姓是福,但对国家的发展而言弊大于利”,陈宣坦然道,至于这样说老人家会不会气得眺出来揍他,他还巴不得呢。
摆摆手,汪公公笑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说的也是,安安稳稳其实没什么不好”,陈宣笑了笑,旋即又撇撇嘴道:“话说回来,汪叔的惋惜有点多余了,你当庆王不想来给岳父大人送行吗?无论如何他都是岳父大人的亲儿子”
“哦?”汪公公闻言眉毛一挑。
有些讽刺的笑了笑,陈宣感慨道:“他只是没收到岳父大人驾崩的消息罢了,以我对他的了解,否则爬也会爬回来的,哪怕冒着永远被留下的风险”
“姑爷你的意思是,皇爷驾崩的消息,老五那边被单方面封锁了?”汪公公皱眉道。
嗤笑一声,陈宣耸耸肩道:“大概吧,至于都已经发丧全国了,庆王是如何被瞒住的,这谁知道呢,估计得问我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舅子哥了,否则谁还有这样的本事,毕竟庆王远在荣国南征北战呢”
张了张嘴,汪公公长叹一声说:“可笑啊”
他俩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百无禁忌的人,陈宣讽刺道:“皇室那点龌龊的博弈呗,眼看老五在荣国那边整得风生水起,已然是在飞速做大做强了,老九沉得住气?仅仅老五没能来给岳父大人送行这点,就能给他扣上一个不孝的帽子,甭管将来老五能走到何等程度,他都别想动摇老九的位置!”
王老苦笑一声沉默不语,自陈宣点明消息给庆王单方面封锁后,在皇宫混了那么多年又怎会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呢。
这个时代不孝两个字太可怕了,若是操作得当,哪怕庆王将来打下周边各国,重现千年前一统的壮举,说不得老九还能摘桃子呢。
帝王思维,深不可测啊,岂是一般人能揣测的,当皇帝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所以汪公公才说可笑,老人家的一次葬礼,无比悲伤的事情,有心人稍微操作就能玩儿出花儿来。
然而那又和陈宣有什么关系呢,他在意的是老人家,其他的只要不牵扯到自己,管他天翻地覆。
“不说这些了,汪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宣转移话题道。
汪公公也抛开杂念,无论将来如何,都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了,重回平静,笑了笑道:“我啊,还能有什么打算,留下来给皇爷守墓呗,陪了皇爷几十年,没了我他会不习惯的”
他有着先天顶尖修为,寿元两甲子,如今不过七十出头,却甘愿把余生都留在这里。
陈宣也没劝他趁着年轻四处走走,知道劝不动的,举杯道:“以后岳父大人这边就劳烦汪叔多多费心了”
这还用你说,汪公公摇摇头和他喝了一杯,转而笑道:“姑爷,说句不该我说的,皇爷虽然去了,你也别顾忌那么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娶妻纳妾天经地义,不用专门守孝,我知你与皇爷的感情,真没必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得已经相当委婉了,没点名陈宣只是外戚,守孝清心寡欲这种事情自有老人家的儿孙来。
闻言陈宣心头再度涌现一丝伤感,愧笑道:“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我也不能辜负了她人,其她的缓一缓吧,反正都还年轻,两年,就当履行和岳父大人的约定了,虽然没什么意义”
知道劝不住,否则就不是老人家喜欢的陈宣了,守孝两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这也是应该的,女婿半个儿嘛。
他摆摆手笑道:“随你吧,反正皇爷不在意这些,再怎么样他也看不到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是啊,人世间的纷纷扰扰,老人家都看不到了。
接下来他们不再说话,默默喝酒,每喝一杯都给老人家倒一杯,也不知道会不会给老人家灌醉了。
别看大晚上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了,要喝酒还不简单,管够,他们就这样一直喝一直喝,喝到东方既白,喝到陈宣不知何时酩酊大醉,躺地上糊糊大岁,睡着的时候眼角隐有泪珠滑落。
陈宣不是个喜欢伤感的人,唯有喝醉了,睡着了,才会偶尔展露一些真正的情绪。
汪公公没喝醉,他看了看呼呼大睡的陈宣一眼,又看向老人家的坟墓自斟自饮道:“皇爷,你有个好女婿,怎就丢下老奴一个人呢,等等吧,过个几十年老奴就来伺候你了,到时候请示一下陛下,可否在边上埋个坟堆,这样离你近一些,可是几十年好漫长啊……”
说着说着,随着天边骄阳升起,汪公公原本乌黑的头发肉眼可见的变得雪白。
要说这世上和老人家感情最深的,其实是汪公公,他是个残缺的人,从小就跟着老人家了,数十年来老人家就是他的唯一,而老人家从不把他当奴仆看待,说句大不敬的,两人其实犹如兄弟,风风雨雨一起走过了数十年。
当陈宣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揉了揉眉心嘶了一声,脑袋犹如一团浆糊,他都记不得昨晚和汪公公喝了多少酒,什么时候睡着的。
睁眼没有刺目的阳光,一把油纸伞给他遮住了烈日,杜鹃满是担忧顿在边上看着他,眼前通红泪光盈盈,她能感觉到老爷这段时间心情多么伤感煎熬,却不知如何安慰,以老爷和太上皇的情感,说什么都没用,只能他自己走出来。
“老爷你怎么睡地上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杜鹃伸手搀扶他关切问。
她其实早来了,一大早就来了,之所以没有把陈宣转移到舒适的地方,是小公主阻止的,知道自家夫君什么性格,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样才能尽快走出伤感的情绪。
摇了摇一团浆糊似的脑袋,陈宣笑了笑左右打量道:“娟姐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就见老爷躺在地上”,杜鹃抿着嘴唇道,眼泪差点就滚了出来。
陈宣起身,也没运功舒缓宿醉后的难受,干呕了一下才道:“有干净的地面躺着就不错了,告诉你啊娟姐,我小时候还在笼子里和屎尿为伴呢”
闻言杜鹃笑了,死死的捂住嘴才没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的流,她能感觉到,自家老爷的情绪有所缓解了,哽咽道:“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好些年了,老爷提那些做什么”
“忆苦思甜嘛,娟姐你哭什么,这样就不漂亮了哦”,陈宣抬手帮她擦拭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感觉调整道:“我才没哭”
拍了拍她的肩膀,陈宣笑道:“走吧,我没事了”
不远处,云兰云芯搀扶着小公主立足于老人家的墓碑前,香烟袅袅,燃尽的纸钱灰烬轻轻飘扬,墓碑前摆了很多祭品,明显才祭拜过。
汪公公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些竹子,正一手一脚的搭建棚子,明显准备长久居住在这里。
小丫头手持扫帚在清扫坟墓周围的落叶和昨日洒下的纸钱,很用心。
何红衣她们没来,这是老人家的陵墓,外人难以踏足,想要祭拜也只能在侍卫规定的范围之外。
来到小公主身边,陈宣随意从祭品里面端起一盘肉,手抓着就往嘴里塞,嘴上含糊道:“娘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正好饿了,想来岳父大人不会介意,我是他女婿,吃点他的东西怎么啦”
远处听到声音的小丫头看过来,丢掉扫帚就要飞奔过来,生生止住,先朝老人家的坟墓跪地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洒泪过来道:“老爷你醒啦”
这边挺着大肚子的小公主看着陈宣不着调的举动,再也绷不住,又哭又笑,眼泪哗啦啦的流,挽住陈宣的手臂哽咽道:“夫君你没事了,太好了,担心死我啦,妾身以后只有你一人了,再也不许这样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