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抱丹台算韩家事山北整兵又丹成
费家、颖州族地、抱丹台费天勤与费南允少有地聚在一路,前者化为人身端坐上首、阖目不言。后者则是看著堂中央那舆图上头雪山道三字缄默许久。
洞天之内灵光流转、丹溪潺潺,只这么静谧了好一阵后,还是一旁的费南応打破僵局:「此番格列那厮动作,未必就是因了要与康小子为难。」
费南允接过话来:「纠魔司已得消息,莽原道百家浑教之中,怕有一二百号上修都得了本应寺降旨,著他们抓紧整顿手头门人弟子、以期动作。如不是为了重明宗,却不晓得格列所图为何。」
「事以密成,格列不是个简单货色,且此番纠魔司那边探来得太过轻松,这却古怪。」费南応摇了摇头,继而言道:「莽原道金丹门户过百,互不隶属、法脉驳杂,历来响应的从不止本应寺一家,便是月隐真人在时,都有好些门户领得是五姥山的符旨。」
「那都是过往事情了,」费南允念得于此,似对其女婿诸般行事不甚认同:「莽原道东三州一十七家浑教道统本来一向领的是山北道符旨,自今上暂居凤鸣州后,这范围便扩大到了四十余家之多。
过后故东宫东迁,无人辖制,这些门户便与合欢宗三江州分舵、本应寺两方纳贡。虽难称得用心做事,但岁供总也不缺。
可自康小子领了四道百州之事过后,御下甚苛,便连合欢楼这类营生都有颇多管制,况乎那些浑教道统?
没过几年,本来亲近合欢宗的四十余家浑教道统近乎都重新投向了大雪山。以致此消彼长,也不晓得康小子这算得到底是哪笔帐,才能硬生生将近百位上修推到了别人怀里。」
「康小子行事向来如此,又不新鲜,」费南応似是有些不满胞弟语中抱怨,将其话打断过后,即就又转向费天勤问道:「老祖,您老人家怎么看?」
话音才落,费天勤缓睁双目,瞄著舆图上那座雪域宝刹眼神冰冷、轻声言道:「现下本应寺只得格列一名禅师,便算统合了莽原道百家浑教,可如没得太一观等于外助力,哪里还有征伐山北道之力?」
「雪山道只得格列禅师一人,康小子周遭则尚有蒋青、萧婉儿、绛雪真人三位元婴,赑将军、老审两尊妖尉。
听得尕达近来也成禅师、拜入重明宗做了一供奉。
五江道两家元婴门户过往能做两不相帮便好,可今番既是已与重明宗修成秦晋之好,那便也要将少洵真人、宏元真人二位也算上来。
更不提南元道尚有一支澜梦宫道兵,交由广志这康小子旧部统属。
且康小子确有手段,四道百州交由他手过后,几是融为一体、上下同欲,便是从未脱离过宗室执掌的京畿道内,也难见得这等景象。
是以莫说只一人才凋零的本应寺,便是其全盛时候,贡布、曲杰二禅师皆在,格列那厮当也没得本事能起僧兵攻入现下的山北道去。
也就是他家自太祖失陷过后,著实讨得了不少便宜,有了格列这等真人坐镇,怕是化神真君见得了一应布置都要眉头微蹙,却是将整个雪山道营建得水泼不进。
不然说不得匡琉亭都要降旨阳明山,著重明宗纳莽原道、图谋大雪山了。」
这老鸟言语过后,费家昆仲面上皆生赞同之色,费南允适时接道:「既是本应寺没得余力,关西道这里双方战阵又是未歇。
清虚真人、松阳子为先帝所创,伤势未好,太一观、龙虎宗、裂天剑派等大派真人怕是难得脱身。」
似是因了重明宗如今这气象,费南允言得此处语气渐渐生变,也再难听得对康大宝有何不满。
费天勤倒不奇怪,毕竟由始至终,他们三者本就没得哪个会觉雪山道会向齐国公府辖内动手。
莫看康大掌门才止金丹道行,但不消细数其麾下仙凡之众,只算其能协调、调遣的真人、妖尉,现都已达九位之多。
便算其中大部还难得对其唯命是从、互相之间也远远称不得力同心,但外人念及此事时候、却也十分骇人。
至少费天勤今世人物之中,能有如此本事的,当是屈指可数。
若说得玄上一些,这便是重明宗之「势」已成,这却是许多经年大宗当年崛起之前都经历过的场景。
这或也意味著,如是这势头不遭打断,重明宗将来说不得还真能一路扶摇直上,与太一观等门户列在一处。
「怨不得今上要与他康家结亲,此子却暗地以家声不望、恐生非议」为由婉拒了。」费南応面生浅笑,似也不怎么乐见重明康家关系同大卫宗室更近一步。
「今上自坐了尊位过后,做事却失了大气。明晓得重明宗已能联合东南、西南八道,还有外海澜梦宫为援,却只愿舍个不得宠、连个尊号都无的公主。
此前康小子未必真就不愿和宗室结亲,但见得今上所开价钱过后,自是觉得崇真院那天灵根的女娃更显划算。」
费南允这岳老子替康大掌门算了番帐,又瞄向了费天勤,试探言道:「只是这般下来,老祖,此前言的要与康小子一道谋划元新湖之事...」
言得此处,费南応本来略显轻松的神色也是倏然一正。
今番他们齐聚此间,为的本就不是讨论如何解重明宗之危,而是商议一番玉昆韩家的事情。
毕竟自韩永和身殁、元新湖遭劫过后,这天下第一名门的日子过得便有些艰难了。
韩通玉与从漠海道归来的韩奂升难得融洽、相争不停,外人见得此等场景,便是没得别样心思,也要生出来些别样心思。
这一点,分属双方的韩家姻亲故旧、过往仇雠们,倒是殊为默契。
蚕食韩家家业时候,便休兵戈、互不攻伐,甚至有些时候,还能合力来挡韩家反扑。
这场景确是讽刺,也与关西道已逾百万的道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按讲颍州费家同玉昆韩家关系算不得差,但随著日子过去,眼见得那些还不如自家亲近的外人们都吃得脑满肠肥,他们如是还不动作,岂不是愧对自家子弟?
便是为韩家这姻亲著想,家中产业由费家暂管,不也比落入那些外人手头强出许多?
这好事本来他们也不想将康大掌门落下,只是如今看来,既是雪山道已有异动,那便算明晓得本应寺僧兵难入山北,可康大宝也不能轻离。
如此一来,便只好先由费家众修先做试探了。
费天勤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心念一动,真身人身须臾间反复转还,快得费南应都难瞧真切。待得他回过神来,却见得费天勤手中已有一枚金羽,飞速间投入云端,便无踪影。
「与小赑它们发了些交待,要它们小心看护好山北。我苦灵山一脉难得齐聚,便算已没得陆老大与诸位前辈主持大局,却也不能教天下人小看了。」
这老鸟略作解释,跟著便一点元新湖,轻声念道:「议一议吧,外间传,韩通玉与其在龙虎宗的近支师弟...」
一山北道天际层云之间,大小形制各异的仙家飞舟往来如梭,络绎不绝。
巨型楼船帆幡舒展,船舱堆叠灵石、灵材、丹器与五谷灵粮,舟上执事、杂役奔走调度,灵帆鼓荡长风。
这飞舟之多,便是筑基真修目力也看不到头,只觉此时头顶舟师已将半个天幕遮得满满当当。
地面山道之上,万千驮兽络绎成行。它们脊背捆扎货箱,沿著才修好的官道缓缓行进。队伍中偶有三阶妖校与万兽门弟子巡弋过来,手持法鞭催促不停,却没给这些可怜妖兽留些喘息时候。
万兽门掌门丘山月见得眼前场景,心头最后一丝对重明宗的怨念也已荡然无存。
今上才临山南道时候,康大宝还是个要提著脑袋入阵搏命的小小县尉,他丘山月则已是山北道金丹宗门之主、月隐真人以下的头号人物。
能列席云角州庭上宾之位、由匡琉亭亲自斟酒,如今想来,却是非一般的风光。
然近二百年过去,自己仍只是一金丹巅峰、难得寸进的御兽大宗之主,主家则由五姥山换到了合欢宗。
虽说也能算进了一步、且也得了器重,可却仍然远远看不清结婴之路。
可那康大宝呢?不说别的,只说萧婉儿与其那等亲近,却就不是丘山月敢做半分臆测的。
他正在慨叹之际,神识一动,回身便看到了正朝他奔走过来的段安乐,心头又是一叹0
万兽门立派两千年余年来、四五代门人所存本事,近乎都要被这重明宗长老掏了干净,这也是丘山月对重明宗生怨的缘由之一。
不过到了今日,丘山月便连怨都不敢怨了。
他将心情收拾好了,面生现出来喜色,忙迎了过去:「段长老亲来,不晓得是有何吩咐要做交待?!」
「丘掌门客气,家师言,便算浑教不足为惧、本应寺亦没得本事能侵山北,然各家却也不能马虎大意了。
晚些时候,敝宗会调山南百营乡兵、二十营厢军来此,再晚旬日,靳师弟亦会亲提青玦卫过来。
其余之事不消丘掌门操心,只消辟好所需营房、灵地,做好补给便可。」
段安乐话音方落,丘山月即就心头一苦,只道是这番怕是要被这般多人马吃垮,过往于合欢宗那里头鞍前马后辛苦得来的本钱就此耗尽。
念得此处,他心头不禁又将远在大雪山的格列禅师骂过一阵:「你这遭瘟的怎不晓得消停?明知道入不得山北道,弄这阵仗又是作何?!」
段安乐晓得他心头有怨,不过此时手头事多,却不是安抚时候,自家师父最是宽仁,谁吃亏了从来有数,待得事后自会弥补。
于是发了交待过后,段安乐便匆匆别了丘山月。
正待转往云角州行营回话,神识却探得引军先来的康昌晞与唐玖从后头奔了过来。
「阵前可有异样?」段安乐不做寒暄、径直发问。
「禀二师伯,已有数家浑教门户将教中弟子尽迁到两道边界、来者不善。二公子见状好言劝慰了几句,对面那些混帐却不识相,弟子便应命提赤璋卫入莽原道闹了一通。」
唐玖言语得十分简单,然只说话间拿出来的那些浑教法宝、便足有十余件之多。尽是血迹斑斑、散发恶气,却不好看。
段安乐倒不计较康昌晞又贸然动作,毕竟只是简单试探一二、无非是收了对面几个金丹性命,格列禅师当不至于大动干戈。
他只将唐玖取出来那些法宝入手一看,只见得炼法粗劣、所用之材大部都是些人兽骨骼,却就晓得莽原道数千年来一直这般混沌不是没得道理。
百家浑教没得一户能算良善仁慈,也不晓得内中生民到底过得是何样日子。
「本事若何?」
「孱弱得很,比不得寻常金丹门中编练道兵,或连各城厢军都是难比。弟子只率两营赤璋卫,只三刻钟便破两家合兵,斗杀五百、生俘三千,其余各家又是望风而逃。
此番所获战利、人马现下正在驳运回来路上,该是会比弟子与二公子慢上旬日便可到达山南行营、交归师祖处置。」
唐玖语气淡淡,似不觉得这以一敌四、大获全胜之事值得邀功。
小儿辈们都被一场又一场酣畅大胜熏高了心气,这或能算得件值得一提的好事,段安乐也早就见怪不怪,只又看向了康昌晞发声问道:「晞哥儿不该犯险,毕竟如是有真人藏身暗中窥伺,这却难办了。」
「真若那般不讲体面,那便请师兄待愚弟求老头常与三叔也不莫讲道理,孤身往大雪山乱杀一通,看看那些酒肉和尚能不能拦得住。」
康昌晞不甚在意,只笑一声。
心情元是丝毫未有被这战事影响,反是又亭锋一转,提到了蓝知禾才从康大掌门手中得了结丹灵物,便就一道功成、晋为上修的事情。
「天灵根结丹之前没得瓶颈倒不奇怪,只是未想这弟距居然没有稍做沉淀,便就一欠结丹,年才二十岁的金丹上修...」
一旁的唐玖也是感慨,佚们这代人较比师父、师祖过得已经不算艰难,可结成金丹,哪个不是耗费了不晓得多少辛苦?
是以耳听得蓝知禾结丹轻松若隔,如不艳羡才是怪事。
「丹成中品?」
「丹成中品。」
段安乐与康昌晞这么一问一答过后,三人面上便尽是喜色,前者甚至都已轻松到了能做调笑:「那晞哥艺你却盯紧了贤侄修行,免得将来伶纲不振。」
「本事都是自己修的,我却帮不了佚,」康昌晞笑过一声,想到伙井事还未说完,继而又开口言道:「母亲与姨娘前些时候还单独唤了知禾入青菌院,或是亚看看其是否有管家之才。如是没得,便教导。」
也就是三人关系亲吃,不然这等事情,却不该拿出来与外人分享。
段安乐见得康昌晞谈兴正浓,便不打丑,就在与二人一道乘云回山南道行营复命时候,其乐融融的青菡院中却是来了一位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