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的嘴角,扬起一个胜利者的弧度。
他以为我被这泼天的富贵,彻底砸晕了头。
他以为我眼里的光,是贪婪。
安德鲁错了,那是燃烧的怒火。
是恨不得将眼前这一切,连同他这个人,都焚烧殆尽的怒火。
但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我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控制而微微抽搐,这在安德鲁看来,是激动到无法自持的表现。
“安德鲁先生,这些……”
我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伪装出的颤抖。
“它们都将出现在内部拍卖会上。”安德鲁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负。
“而你,秦,将是唯一的鉴定师。”
“你的名字,你的专业,将为它们镀上最可靠的一层金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胸腔里的怒火被我死死压制,化作了冰冷的杀意,沉淀在心底。
现在翻脸,我会被当场格杀。
李月萍还没到云城,陈月茹那边也需要时间准备。
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弄清楚,安德鲁的买家都是谁。
这些蛀虫,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从阴暗的角落里揪出来。
“我需要开始工作了。”
我低下头,避开安德鲁审视的目光,做出一个急不可耐的样子。
“当然。”安德鲁笑得更加满意。
“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拿出你的全部本事,让我们的客人们,看到这些宝贝最真实,也最诱人的一面。”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我转身,走向那件汉代玉璧。
我的指尖,轻轻抚过玉璧温润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财戒的信息流再次涌入。
【西汉,螭龙纹玉璧,和田白玉,土坑,新出……附着微量高氯酸盐……】
高氯酸盐?
我的心头一动。
这是现代炸药的残留物!
暴力盗掘!
我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我拿起专用的放大镜,开始一丝不苟地观察玉璧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必须表现得足够专业,足够投入。
这是演戏,演给安德鲁看,也演给储藏室里无处不在的监控看。
我在观察玉璧的沁色和包浆。
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安德鲁的安保力量很强,厂房外围至少有三十人,储藏室门口还有四个。
这些人,都是见过血的雇佣兵。
硬闯绝无可能。
我放下玉璧,拿起记录板,开始书写鉴定报告。
我的字迹,因为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品相完美,汉代皇室用品,起拍价建议不低于九位数。”
我将记录板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感情。
安德鲁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那套战国编钟。
我甚至不用触摸,仅仅靠近,就能闻到那股混杂着青铜气息和新鲜泥土的味道。
财戒给出的信息,证实了我的猜测。
【战国早期,曾侯乙编钟仿器,新出……】
我的手,在白手套里,攥成了拳头。
我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那来自两千年前的乐音。
实际上,我是在分析这个储藏室的结构。
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合金门。
通风系统是独立的内循环,连接着复杂的过滤装置。
想从这里把消息传出去,难如登天。
安德鲁,果然是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
一件又一件。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鉴定着这些沾满了罪恶的国宝。
唐人的书法,宋代的瓷器,元青花大罐。
每一件,财戒都给出了新出的标签。
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深深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安德鲁的计划,分为内外两场。
外场用十二生肖兽首的赝品,吸引公众和媒体的目光,制造舆论热点。
内场则秘密进行,将这些真正的国宝,卖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家。
我的作用,就是为内场的这些赃物背书。
一旦拍卖完成,安德鲁卷钱走人,留下一个烂摊子。
而我秦飞,就会成为整个华夏收藏界的罪人,一个勾结外人、倒卖国宝的千古国贼。
到那时,就算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好毒的计策。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彻底毁掉我。
我必须在拍卖会开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清晨,到黄昏。
我完成了对所有展品的初步鉴定。
厚厚一沓鉴定报告,交到了安德鲁手上。
安德鲁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很好,秦,非常好。”
安德鲁合上报告,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你的专业,无人能及。”
“有了这份报告,我们的客人们,会为这些艺术品疯狂的。”
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技术人员,在完成高强度工作后的倦态。
“安德鲁先生,我尽力了。”
“不,你不是尽力,你是完美。”
安德鲁走过来,像老朋友一样,搂住我的肩膀。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们需要为每一件拍品,都撰写一个足以打动人心的故事。”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是监视,不是护送。
在拍卖会结束前,我别想获得任何一丝自由。
……
夜色,已经深了。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寂静的郊区公路上,平稳行驶。
车内,只有司机和两个保镖。
安德鲁没有跟我同车。
我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看似在假寐。
实际上,我的大脑依旧在疯狂运转。
李月萍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云城了。
我的手机被收走了,无法和外界联系。
唯一的希望,就在陈月茹身上。
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暗示,动用陈家的力量,从外部寻找突破口。
但安德鲁的势力,远在京都。
陈家的手,能伸这么长吗?
我心里没底。
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外部的救援无法抵达,我就只能靠自己。
靠这枚戒指。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财戒冰凉的戒面。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飞逝,拉出长长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