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月萍,整个别墅瞬间空了下来。
我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块被我捏出指印的太湖石,久久没有说话。
夜很深,也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昨夜的惊心动魄,李月萍的眼泪,安娜脸上的恐惧,安德鲁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最后都归于平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财戒。
幽绿色的光芒已经敛去,它看起来,和一枚普通的古董戒指,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枚戒指现在是我最大的底牌,也是我敢掀翻安德鲁牌桌的唯一倚仗。
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安德鲁的到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阵沉稳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我早就穿戴整齐拉开门。
门外安德鲁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蓝色眼眸,像鹰一样锐利。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如同两座铁塔。
“早上好,秦。”
安德鲁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昨天在庄园里监听我的人,不是他一样。
“早上好,安德鲁先生。”
我也回以一个平静的微笑。
安德鲁走进客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空无一人的餐厅和楼梯口,停留了零点几秒。
“你的那位李小姐呢?”
他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我知道这是试探。
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无奈。
“家里出了点急事,昨晚连夜回云城了。”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哦?是吗?”安德鲁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真是遗憾,我还想邀请她,一起参加三天后的拍卖盛会。”
“多谢安德鲁先生的好意,我替她心领了。”
我表现得不卑不亢。
我知道,任何一丝心虚和慌乱,都逃不过这只老狐狸的眼睛。
安德鲁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似乎对我昨晚的表现很满意,认为我已经彻底屈服了。
客厅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
我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必须表现出足够的顺从和急切。
我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安德鲁先生,我们今天是不是还有东西要看?”
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像一个刚刚尝到甜头,就迫不及待想要更多的赌徒。
安德鲁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了。
他笑了起来,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
“秦,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我最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吧,今天的东西,很重要。”
“比你之前看到的,都要重要。”
……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依旧是沉默的司机和保镖。
车子平稳地驶向郊区,最终,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厂房前。
只是今天,这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厂房外围,多了好几倍的安保人员,一个个神情肃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武器。
安德鲁领着我,没有走向那个陈列着十二生肖兽首的大厅。
而是走向了厂房的更深处。
一道厚重的,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的合金门,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安德鲁亲自上前,验证通过。
合金门缓缓打开,一股干燥、恒温的空气,扑面而来。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仓库。
而是一个更加专业的,类似于银行金库的储藏室。
储藏室的正中央,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用特殊材料密封的箱子。
安德鲁打了个响指。
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始开箱。
“秦,昨天那些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安德鲁忽然开口问道。
“仿得很真,普通专家根本看不出来。”我实话实说。
安德鲁笑了:“没错,那些东西,是给外人看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给那些口袋里有几个钱,就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的暴发户准备的盛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那些正在被打开的箱子,眼神变得灼热。
“这一次的拍卖会,分为两场。”
“一场是对外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些兽首,用来收割那些愚蠢的肥羊。”
“而另一是小型的内部的,只针对真正的圈内人。”
“只有我们自己人,才有资格,欣赏到真正的艺术品。”
就在他说话的工夫,第一个箱子,被打开了。
我的瞳孔,骤然一缩。
箱子里面,填充着厚厚的缓冲材料。
一件造型古朴、气势恢宏的青铜方鼎,静静地躺在其中。
那熟悉的器型,那繁复而威严的饕餮纹,那器身内外,因岁月侵蚀而产生的,层次分明的绿锈。
我的心猛地一跳!
“去看看吧。”安德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才是真正属于你的舞台。”
我压下心头的震动,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副白手套。
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那尊青铜方鼎。
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的鼎身。
一股信息如同洪流一般,瞬间涌入了我的脑海!
财戒甚至不需要我主动催动,就给出了鉴定结果。
【商代晚期,后母戊鼎仿器,土坑,新出……】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尊鼎。
我上前凑得更近了些,鼻子轻轻嗅了嗅。
一股若有若无的,新鲜的泥土气息,钻入了我的鼻腔!
不是那种在古墓里埋藏了千年,沾染了各种复杂气味的陈腐土气。
而是一种带着生机的,刚刚被翻开的,泥土的腥味!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其他已经被打开的箱子。
一件雕工精美绝伦的汉代玉璧!
一套气势恢宏的战国编钟!
一卷保存完好,墨迹仿佛还未干透的唐人书法!
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在任何一家国家级博物馆里,占据最核心的展柜!
每一件,都是当之无愧的国之重宝!
安德鲁看着我震惊的表情,非常满意。
他以为我是被这些珍宝的价值,震撼到了。
他缓步走到我身边,用一种欣赏的语气说道。
“怎么样,秦?”
“这些,才是真正的宝贝。”
“有了它们,我们就能撬动整个东方最顶级的收藏圈子。”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我的胸腔里,直冲天灵盖!
这些东西……
我仔细看着那玉璧上,几乎无法用肉眼看到的,新鲜的刮痕。
看着那编钟的缝隙里,还未清理干净的,带着湿气的红色土壤!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些全都是刚刚从地下挖出来的!
是盗墓贼用最野蛮的方式,从我们民族的血脉里,硬生生挖出来的东西!
它们不是藏品,它们是赃物,是沾着血的,见不得光的赃物!
我终于明白,安德鲁的计划了。
他用假的十二生肖兽首,在明面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制造一场轰动全国的爱国盛宴。
而在暗地里,他却利用这场盛宴做掩护,将这些真正价值连城,却又来路不正的国宝,卖给那些同样心怀鬼胎的所谓内部人士!
一场拍卖会,黑白两道他通吃!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肠!
“秦?你怎么不说话?”
安德鲁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的愤怒、杀意,全部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因为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笑容。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有些干涩。
我看着安德鲁,看着他那双蓝色的,如同深海般冰冷的眼睛。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