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将茶碗放下,指腹在粗糙的瓷面上轻轻摩挲。
三条消息在脑海中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星罗边境出事、武魂殿大举征调、海神殿沿海扩张。
每一件事都牵动着大陆的神经,但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立刻冲向某个方向,而是先把手里的棋子落稳。
雪帝还在镇外等他。
一个刚刚离开极北冰原的半神存在,一个对人类社会几乎一无所知的“好奇宝宝“,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在荒郊野岭。
萧炎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几枚铜币,走出了茶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鹿鸣镇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几个摊贩正在收摊,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萧炎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绕行,避开人群聚集的区域。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从外表看只是一个普通的赶路旅人,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镇外的老槐树下,一道灰色的斗篷静静伫立。
斗篷将那道身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是两颗嵌在夜幕中的寒星,正安静地注视着萧炎走近的方向。
“回来了。“雪帝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依旧清冷,但比之前少了些许生硬。
“嗯。“萧炎在她面前停下,“走吧,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雪帝微微点头,转身跟在他身后。
她的步伐轻盈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斗篷下偶尔渗出的一缕寒气被夜风吹散,在初冬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
两人沿着镇外的荒野小径向南走去,避开了官道上的灯火和人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萧炎在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前停下。小屋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但墙壁还算完整,能挡住夜风。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他说,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萧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堆还算干燥的枯草,将它们铺开,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备用的毯子铺在上面。
“你坐。“他指了指那堆枯草,然后自己走到屋子的另一侧,盘膝坐下。
雪帝没有动。她站在门口,斗篷下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炎身上。
“你就打算这样睡?“
“赶路的时候没条件讲究。“萧炎说,“你呢?需要休息吗?“
雪帝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我不需要睡眠。“
她走到萧炎对面坐下,斗篷在膝盖上铺开,遮住了那双赤足。
她的姿态依旧端正,像是在冰原上端坐了无数岁月的冰雕,即使身处破败的猎户小屋,也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你在茶馆里听到了什么?“她问。
萧炎看着她,将三条消息简略复述了一遍。
雪帝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之后,她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先回天斗城。“萧炎说,“我在那里有情报网络,还有几个盟友。雪帝……你跟我一起回去。“
雪帝的眼眸微微一动:“你要把我带进人类的城池?“
“你离开冰原之后,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适应。“
萧炎说,“天斗城是大陆上最大的城池之一,人口众多,势力复杂,反而更容易隐藏。一个银发赤足的少女在荒野里行走,比混在城里的人群中显眼得多。“
雪帝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睫,似乎在思考什么。
“而且,“萧炎继续说,“我需要你帮我。“
雪帝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刚才说,冰月城方向有一股很讨厌的气息。“
萧炎看着她,“那是魂塔,魂殿用来接引他们首领分魂降临的东西。如果魂清圣者的分魂彻底降临,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极北冰原。“
“我知道。“雪帝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要阻止这件事发生。“萧炎说,“但我现在的实力还不够。我需要盟友,需要情报,需要时间变得更强。你愿意帮我吗?“
雪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吹进来,将屋内的霉味吹散了几分。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洒下,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
“我可以帮你。“雪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多了一丝郑重,“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突破神阶的契机,你要帮我。“
萧炎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
这个条件并不苛刻。雪帝距离神阶只差一步,她帮助他对抗魂殿,他帮助她突破神阶——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雪帝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萧炎也没有再多言。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焚天之力,将白天赶路的消耗慢慢补回来。
夜深了,猎户小屋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在屋外呼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雪帝没有睡。她坐在萧炎对面,斗篷下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雕像。她的目光落在萧炎身上,看着他呼吸的节奏,看着暗红色的火焰印记在他皮肤下隐隐流动。
这就是人类。
在冰原上度过了无尽的岁月,她见过无数魂兽,见过无数探险者,却从未像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人类。
他有血有肉,会疲惫,会受伤,会死亡。但他身上那股火焰法则的气息,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冰与火,生与死,永恒与刹那。
或许这就是她离开冰原的意义。
第二日清晨,萧炎睁开眼睛的时候,雪帝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依旧披着那件灰色的斗篷,斗篷下的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气息比昨夜收敛得更彻底,从外界感知,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连魂师的波动都几乎察觉不到。
“你醒了。“她说,语气平淡。
萧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一夜的修炼让他的魂力恢复了大半,经脉中焚天之力的流转也比之前更加顺畅。
“走吧。“他说,推开门,走进了晨曦中。
两人沿着荒野小径继续向南。萧炎刻意避开了官道,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山路。这条路绕得远一些,但胜在安全,不会遇到魂殿的暗哨或海神殿的巡逻队。
走了大约半日,他们翻过了一座低矮的山丘,视野豁然开朗。
山丘之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零星分布着几座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化作淡淡的白色丝带。更远处,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而过,河面上有几艘商船缓缓行驶。
“那是天斗河。“萧炎指着那条河流说,“沿着河走,再过两日就能到天斗城。“
雪帝的目光落在那条河流上,看了很久。
“水。“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
“你不喜欢水?“
“水会流动,会变化,会蒸发。“雪帝说,“冰不会。冰是永恒的。“
萧炎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雪帝诞生于极北冰原,冰雪法则就是她的生命根基。在冰原上,一切都是静止的、永恒的——冰山不会移动,冰川不会融化,风雪永远在呼啸。
但离开了冰原,她看到的是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河流在流淌,云朵在飘移,人类在繁衍生息。
这种变化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永恒不一定比变化更好。“萧炎说,“冰会融化,但融化之后会变成水,流进大海,蒸发成云,再变成雪落下来。这也是一种循环。“
雪帝转过头,看着他。
“你很会说话。“她说,语气依旧平淡,但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萧炎笑了笑,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