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紧张。”
唐珺的声音依旧冷澈,却比先前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明确的安抚意味。
他看着云斋紧绷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几分,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
“事关雾障,关乎所有人的生死,我必须向你最后确认一次。”
他抬起眼帘,淡色的眸子专注地锁住云斋,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
“你能确定,你就是乌鸦么?”
云斋用力点头,毫不迟疑地复述道:
“‘你好,一号玩家的身份是:乌鸦。’我房间的信纸上,就是这样写着的。”
唐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通过精神网确认什么。
得到了回馈后,他眼底最后一丝审慎也逐渐散去,转为清明。
他轻点下颌,薄唇轻启:
“既然如此,有一个行动需要你的配合。”
云斋目露疑惑。
见云斋露出询问的神色,唐珺解释道:
“先前亓才提过,你的异能是……”
“不可被选中的领域空间。”云斋接话。
“不错。”唐珺颔首,继续道:“规则上说明,白鸽可以被转变为乌鸦,但规则上没有写明的是,乌鸦不可以转变为白鸽。
“据我推断,游戏进行到后期,乌鸦的数量很有可能呈指数级裂变增长。
“因此,我认为,尽早成为乌鸦,未必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到这里,话锋微转,语气沉凝:
“但要转化成为乌鸦,还有一个横亘在我们面前的关键问题。
“规则中所提及的‘即刻出局’,究竟是意味着死亡,还是仅仅只是离开了游戏?”
唐珺的视线落在云斋脸上,未尽之言已然清晰无比。
他需要一个答案,需要测试“即刻出局”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若淘汰意味着死亡,那他们的计划就必须推倒重来,从头规划。
如若不是……这其中可以操作的事情远超想象。
云斋立即领悟了他的意图。
“您是说,让一个人故意提交错误的答案,然后让他躲进我的领域空间,尝试规避‘淘汰’的惩罚?”
唐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正是。在确认‘淘汰’的性质之前,我们需要一个保险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特事局,不会让任何一名成员无畏赴死。”
这句话,与亓才早先的劝慰不期而合,在云斋心头激起强烈的共鸣。
一股切实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真切地感受到,特事局从未将队员视为可以消耗的筹码,而是竭尽全力地,为每一个人寻求生路。
两份相似的承诺交叠在一起,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心上。
他重重点头。
“所以……”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亓才几乎半瘫在房间唯一的床上,“这下总能让我进去了吧,云斋。”
云斋一怔。
“你的空间。”亓才慢悠悠地支起身子,身上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你们的计划不是正好缺一个自愿提交错误答案的人么?”
“我还没提交,选我正合适,也方便。”
云斋闻言,下意识摇头。
他从觉醒异能起,就很少运用到他的这个领域空间。
毕竟平时几乎没有机会能够用得上它。
作为A级异能,它拥有着近乎概念层面的强大特性,但强大的代价就是,每一次发动都需要冗长的准备。
换言之,就是漫长到难以忽视的技能前摇。
正因如此,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之中,他的异能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他是A级觉醒者,却常常觉得这异能若存若亡。
空怀利器,却无处施展。
而此刻,面对眼前这座吞噬一切的雾障,他第一次被要求将这份力量用于如此关键的测试。
近乎本能的,他退缩了。
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到底能不能抵抗雾障的规则。
即便可以,他也不愿意冒险。
当风险真切地降临在心底至重之人身上时,那份曾以为无坚不摧的勇气,反倒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锋芒。
比起让眼前鲜活生动的亓老师涉险进行实验,他宁愿选择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作为实验对象。
亓才见云斋拒绝,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双眼放光地凑到云斋面前:
“别啊!我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你看——”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第一,我就在这儿,方便!省得找别人耽误工夫!
“第二,我还没提交答案,合适!
“第三,这个方法就是我提出的,理应由我来进行试验!”
话音落下,他掌心带着点热乎气儿扒上云斋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笑嘻嘻地晃了晃:
“再说了,我早就好奇你那领域空间里头长什么样子了!是不是特别酷?让我见识见识嘛!到时候我还能跟你万老师炫耀炫耀。”
云斋眉头折成一条线,往后缩了缩肩膀,却被他箍得跟绑在粽叶里的糯米似的,缠得脱不开身。
“云斋同志!我这可是为了大家伙儿才主动献的身!”
亓才说得义正言辞,胸脯拍得咚咚响。
但那字句听在云斋耳中,却与对方眼底闪烁的狡黠光芒割裂开来。
云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片刻,结合先前那自卖自夸的言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方哪是什么舍己为人?
分明是早就盯上了他的领域空间,眼下有了机会,便想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躲进去偷懒!
对方“摸鱼大王”的称号早就在他的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那副演得慷慨激昂的模样下,藏的分明是颗想摸鱼的心!
“而且,咱俩一见如故,说不定就因为这个缘分,真的能卡成这个BUG呢!”
亓才说着,见云斋还在犹豫,立即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耷拉着嘴角:
“你就真的那么忍心,让我这般貌比潘安、颜胜宋玉,集清隽风骨与凌云气度于一身的、世间独一份儿的大帅哥去外面涉险吗?万一我被那狡猾的乌鸦骗了……哦不,你就是乌鸦……”
话头顿了顿,他面不改色改口继续道:
“万一我被居心叵测的人欺骗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云斋被他吵得头疼,又被那副故作可怜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更别说自己此刻还站在偶像唐珺面前,若是再犹豫不决,怕是要给偶像留下个优柔寡断的印象。
几方纠结下来,他忽然就想通了。
亓才这分明是揣着摸鱼的心思来得,这场本就带着几分严肃意味的试验,被他这么一闹,倒添了几分轻松的底色。
似乎在对方看来,他真的能够做到,能够成功抵抗雾障的规则。
这般一想,让亓才当实验对象这件事,那份沉甸甸的抵触,竟然悄无声息地淡了一些。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防线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云斋愣了愣。
随即,又被亓才那副“你不答应我、我就赖到底”的架势缠得没了脾气。
几方权衡之下,他终究抵不过这份死缠烂打,肩膀微微垮下,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好吧。”
亓才顿时眉飞色舞,眼底的委屈一扫而空。
他得逞似的扬起下巴,活像一只偷了蜂蜜的狐狸,得意地冲着唐珺挤挤眼,钴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那神情分明在说:
看吧,还是我有办法。
唐珺看着这一幕,原本到了嘴边那句“不如我来”的话,悄悄滞塞在喉间,终究没再说出。
结算中唯一的那名“错误人数”,便是如此而来。
他们成功了。
并且在云斋的感知中,雾障的规则之力并未降临。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切平静如常。
这意味着,“即刻出局”并非死亡,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淘汰出局。
成为游离于白鸽与乌鸦两方阵营之外的局外人。
而亓才又因为及时躲进了云斋那不可选中的领域空间之内,巧妙地规避了淘汰的判定。
所以,他依然保留着白鸽的身份,继续存活在阵营之中。
然而,当云斋试图让亓才离开他的领域空间时,对方却耍起了无赖。
“好不容易进来,总得让待够本吧?”
亓才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海里显得理直气壮:“反正我后面提不提交都死不了了……”
他丢下这句话后,便单方面切断了与云斋的联系。
任凭云斋再怎么呼唤,领域空间里的亓才都不愿意搭理他了。
毕竟他的异能就是无法被选中的领域空间。
就算是他自己,也无法选中躲在领域空间之中的亓才。
云斋暗自咬牙:亓才这大混蛋!得手就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倒是顶尖!
无论如何,他也只能等待亓才主动出来了。
时间重新回到第二轮伊始。
当虚空中的声音报出“错误人数”为一人时,楚无的目光从腕表上缓缓抬起,眼神失焦,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中。
直到声音落定,房间里依旧静得只有呼吸声。
第一轮结束了,可他并没有被淘汰。
不,从他提笔,在信纸上圈出黑桃图案并提交的那一瞬间,他就不可能被淘汰。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无论是提交错误答案,还是未提交答案,都将根据规则,获得被“即刻出局”的惩罚。
而他,却在提交的那一瞬间,安然无恙。
这无疑证实了他的身份就是乌鸦这一点。
——楚无忽略了这一点细节。
直到第一轮结束,他才后知后觉。
但无论如何,他是乌鸦这一事实是笃定的。
可既然楚无是乌鸦这一事实毋庸置疑,那么在“乌鸦”并未行动的前提下,播报中那一名唯一的“错误人数”又是因何而来?
楚无的视线掠过墙上的时钟。
指针数字依旧定格在数字“1”之上,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变化。
他曾经猜测过,这个数字也许会根据轮次更换而发生改变。
但是现实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么,这个指针所指着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有人出错了……?”
行白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将楚无从沉思中惊醒。
楚无恍然回神,接过话头,轻声道:
“外面的玩家都在组队互相查看纸牌,按理说为了自己不被淘汰,所有玩家都该慎之又慎,不可能出现‘错误人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响。
“除非,是独行者……”
楚无的话音落下,行白眼神一凛,立即联想到先前那道窥视他们的视线。
“……是那个窥视我们的人?他误导了一个人提交了错误的答案?”
“不,”楚无沉吟片刻,摇头道,“在组队验证纸牌已经成为共识的情况下,他即便想要误导一个人,也无法保证,对方选中的队友也会配合他误导对方。”
行白立即会意,“除非他有一整个团队在协同他做局,让那个倒霉鬼无论找到谁,都只能得到错误的答案?”
“可他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楚无反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相撞。
行白率先开口,一字一顿:
“他发现了我们的特殊。”
他们的特殊之处,便是其他人都是一房一人,而他们二人是一房二人。
他们在无数玩家中,是最为特殊的那一对。
而从他们自房间出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感受到那股窥视的视线来看,对方确实发现了他们的特殊之处。
这便印证了行白的说法。
楚无的眉头渐渐锁紧。
“如果他因为这一点,顺藤摸瓜猜测到我们之中有乌鸦,那么对方为什么又要主动为乌鸦阵营添人呢?
“正常来讲,乌鸦有且仅有我一个人,他就算猜测出我们之间有乌鸦。”
楚无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行白与自己。
“他作为白鸽,完全没有道理去做让乌鸦阵营壮大起来这种事情啊?”
短暂的死寂在房间里蔓延。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除非……”
楚无眼底骤然划过一道锐光,“……他想成为乌鸦?!”
“就算他想成为乌鸦,误导更多的人,他不就有更大的几率成为乌鸦吗,他为什么偏偏只误导一个人?”
行白冷静地指出会长思考中的误区,并刻意停顿了片刻,让会长慢慢理解。
楚无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