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雨柏的脑子停了一瞬。
那青年怀里的……是猫。
是先前那少年怀里的奶猫，是那只身形变大后，大杀四方的猛兽大佬。
现在它缩成一团毛球，打着呼噜，尾巴尖在人家臂弯里晃来晃去。
段雨柏视线猛地抬高，落在抱猫的青年脸上。
兜帽下的轮廓陌生，气场沉静……这青年是谁？
再定睛一看，他看到了那人身后。
蓝头发，眉眼深邃。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人。
——在特事局内，大名鼎鼎的，黎明财政官？
财政官在此，还落后于青年半步……
那这抱猫的青年，在黎明组织里，又是什么身份？
段雨柏惊疑未定，却见身侧的洛动了。
那个动作迟缓滞涩的碎脸男人，竟难以自抑地往前挪动半步。
他的目光沉沉，从两人进门起，就一瞬不瞬地黏在那黑袍青年身上。
随后，一声模糊嘶哑的低语，从洛的喉间滚出：
“……咖啡……先生……”
语句里，裹着段雨柏无法理解的灼烫执念。
他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门口那抱着猫静立不动的青年，又扫了一眼青年身后那位蓝发醒目的财政官。
——这个能让黎明财政官明显以他为首的人……
——是洛找了多久、念念不忘的咖啡先生？
荒谬，离奇。
像两缕各赴南北的风，竟于此刻，缠在一起，吹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边段雨柏脑子停转，另一侧的动静也已接踵而至。
游尔先是愣神了一会儿，待认出那蓝发男人便是当初将自己甩到陌生海域的家伙，眸底骤然迸出戾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身侧秦书晏的视线冷冷刮过行白，最终钉在楚无身上。
她认得这两张脸。
与幸运客对峙的蓝发客，以及……那个她曾疑心是预言所指之人。
居然一齐出现在此处……
秦书晏脑中思索。
另一边，洛斯菲顿肩头，小红雀慕希克斯甫一察觉到黑袍青年的气息，便展翅欲飞。
却被主人那只覆着浅绿纹路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
而洛斯菲顿本人则抬起眼，朝着行白与楚无的方向，淡淡颔首。
——他算是现场唯一一个，对这两人的现身毫不惊讶的人。
不过弹指之间，闯入的两人一猫尚未开口，气氛便如扎紧的气球破了洞，憋着的情绪全都捅到了面上。
偏偏这世上最巧的事，便是在场之人，皆与二人有着或多或少的交集。
凭着各自与在场众人或深或浅、或恩或怨的牵扯，二人甫一出现，便将周遭暗涌搅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的敌意、惊疑、怒火与审视，陡然稠成一团，压得人喘不过气。
偏偏这两个始作俑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目光只粗略扫视过长廊内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目光平静，却似刮骨冷风。
然后，段雨柏就听见那为首的抱猫青年开了口。
轻声细语，却莫名有种置身事外般的漠然：
“又见面了。”
段雨柏说不清青年这话是对着谁说的，可潜意识里，他认定那是冲身侧的洛说的。
毕竟那句“咖啡先生”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紧盯着洛的反应，没承想，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游尔动了。
那家伙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的，腿伤让他的动作踉跄得厉害，半边身子都在发颤。
可脸上的愤怒却狰狞得吓人，眼眶赤红，青筋暴起，像是要吃人。
他死死瞪着那个蓝头发的财政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是怨毒：
“是你……蓝猫杂种！”
杂种二字落地的瞬间，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了十倍。
段雨柏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门徒的人，居然这么勇，当众辱骂黎明的高层……！
内心惊疑不定，他慌忙抬眼望过去，却见蓝发财政官只是淡淡瞥了游尔一眼，眼睛微眯。
那眼神，轻慢得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只会龇牙的野狗。
别说愤怒，就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随后，他朝前迈了一步。
同时，左手拎着的黑色背包换到右手。
动作闲散，却更衬得那份轻蔑直白又刺眼。
像是直接碾踩着游尔的尊严。
游尔见状，额角青筋一跳，脚下发力就想扑上去。
却被身侧伸来的一只手牢牢按住。
秦书晏拦住了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神如在看废物。
蓝发财政官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身上，琥珀色的眼珠里，温度骤降：
“管好你的人，秦女士。”
秦书晏掌心按着游尔，自己站了起来。
她身形还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毫不退让地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
“我们的合作应该已经结束了，蓝发客先生。”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潜台词却十分明显——你没有资格对我，以及对我的人指手画脚。
财政官闻言，似是觉得好笑，唇角微弯，没再言语。
而自始至终，一旁的抱猫青年，仿佛对身旁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毫无兴趣。
怀里的奶猫温顺地蜷着，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手腕。
青年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顺着猫毛，周身萦绕着一股与世隔绝的疏离。
直到红女士的话音彻底落地，他像是才察觉这边的视线一样，微微偏过头，目光……朝这边投了过来。
段雨柏心头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从矮床上下来。
不管这青年是谁，认不认识，单是他身后站着黎明财政官这一事实，就足以段雨柏严正以待，不敢有半分轻慢。
他站直身体，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惊疑与荒谬感，目光尽量平稳地迎向对方。
可对方的视线被兜帽遮得严实，沉在一片晦暗里，段雨柏完全分不清，那道带着莫名压迫感的目光，究竟是落在自己身上，还是落在自己身旁那个碎脸的男人。
就在他心跳越来越快，指尖都微微发紧时，旁边那与红女士无声对峙的财政官，忽然动了。
蓝发男人毫无预兆地转过身，皮鞋抬起，落下，发出轻响。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那之前还钉在秦书晏身上的目光，此刻也随之移了过来。
沉沉地，带着难以解读的深意，落在了段雨柏……身侧静立不动的洛身上。
“你，”
段雨柏听见醇冽如大提琴的嗓音，从蓝发男人的薄唇间吐出，语气冷硬，“吃人吗？”
他问的是洛。
洛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
他微微转动脸颊，原本胶着在抱猫青年上的视线，终于撕开一点，对上财政官琥珀色的瞳孔。
那目光黑沉，如两汪深潭，看不出情绪。
“……咖啡……咖啡……”
段雨柏刚听清洛说了什么，就骤然察觉到面前男人的气场猛地一凛。
“你说什么？”
财政官的声音无悲无喜，似乎是单纯没听清，却莫名透着一股压迫感。
洛沉默了几秒。
碎脸上没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咖啡先生……”
这四个字落下，长廊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蓝发财政官眉眼说话，周身的气压却越发低沉。
段雨柏眼尖，敏锐地察觉到男人嘴角无法控制地抽了抽，那副古井无波的俊朗面容上，竟破天荒般多了几分复杂的色彩。
像是无奈，又像是愠怒，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段雨柏忽然觉得空气里的水分子仿佛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一股浓郁的香气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
——不，是两股。
醇厚绵密的咖啡香，混着清冽干净的草原嫩草香气。
一暖一凉，奇异又和谐地缠绕在一起，驱散了长廊里的火药味与压迫感。
段雨柏茫然地循着气味望去。
——那抱猫青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杯飘着热气的咖啡。
——不对，是两杯。
他一手捧着一杯，白瓷杯身在冷光下泛着人柔和的光。
而那只虎斑奶猫，早已从青年怀里跳到了他的肩头，乖巧地蹲坐着。
蓬松的尾巴轻轻勾着青年的脖颈，一双剔透的紫色猫瞳，正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前方的几人。
眼神灵动得不像动物，反倒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戏谑。
而青年就那样一手一杯咖啡，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青年兜帽下的轮廓，似乎也模糊掉了青年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气质。
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摸不着头脑的……荒谬的感觉。
没错，就是荒诞。
没等段雨柏消化这诡异的画面，他就听见那青年开口。
语气莫名有些微妙，似在调侃，又似纯粹地随口一问：
“喝不？”
段雨柏彻底懵了。
前一秒剑拔弩张，下一秒就变出两杯咖啡，还问人喝不喝？！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太过诡异。
他死死盯着青年手中突兀多出来的两杯咖啡，又看了看脸色复杂的财政官。
蓝发男人脸色复杂，眉峰微蹙，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先前的凌厉气场弱了大半。
段雨柏又看了看洛。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眼神里的空茫，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变得格外沉。
段雨柏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事情的发展。
他真的看不懂了，这黎明的财政官，这神秘的抱猫青年，还有洛，到底在演哪一出？
青年依旧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那里。
段雨柏看着对方，心里清楚，对方的话绝不可能是对自己说的。
所以，对方问的是——
段雨柏目光平移挪向洛。
果不其然，洛黏在青年身上的目光愈发深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
他微微抬起脚，竟真的朝着青年的方向迈开趋近。
可财政官依旧稳稳地挡在两人中间，身形挺拔，没有半分要挪开的意图。
他眼神沉沉地落在洛的身上，像是在无声阻拦。
青年见状，也没露出丝毫意外或不满，只是低声念了一句：“不要算了。”
话音刚落，他便低下头，就着左手那杯咖啡轻轻喝了一口。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段雨柏正觉得莫名其妙，却见原本一动不动的财政官，侧过身，不情不愿地移开了身体。
——他竟然真的给洛让开了一条通路。
洛立刻迈步上前，走到青年面前。
青年见他靠近，便将右手捧着的那杯咖啡往前递了递，声音比先前放轻了一些：
“给你的。”
洛没有立刻接。
他垂着眼，盯着那杯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脸上破碎扭曲的疤痕。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青年兜帽下的阴影，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伸出双手——那是一双布满深浅不一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郑重地接过了那杯咖啡。
青年见洛接过，便自然地抽回手，捏着自己的那杯白瓷咖啡杯，低头又喝了一口。
“……你来……收尸了吗？”
洛忽然软声开口。
“噗——咳咳！”
话音刚落，青年口中的咖啡猛地喷了出来，随即弯下腰，咳嗽起来。
肩膀微微耸动，兜帽滑落稍许，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呛得不轻。
几乎是同时，他身侧的蓝发男人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肉眼根本无从捕捉。
再看清时，对方已经一手捞住洛身上那件晃荡的金色褴衫，指尖发力，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人往旁边一丢。
——洛的身体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踉跄着撞在墙壁上。
与此同时，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极其自然地递到了还在呛咳的青年面前。
紧接着，他手腕顺势一转，又极其顺手地接过了青年手里那杯差点洒出来的咖啡，稳稳拿在自己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青年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又抬手想去抹衣襟上溅到的痕迹。
但动作刚抬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指尖一顿，缓缓放下了手，直起身来，咳嗽声也渐渐平息。
随后，他的兜帽朝着洛的方向偏了偏，似是想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