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雨柏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掌心冷气甚至还来不及凝出冰枪。
他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画面——
青年身后,先前被红女士死死按压住的游尔,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
他鬓边鳞片此刻彻底显露出来,泛着青黑色的寒光,眼瞳竖起成了一条狭长的线,周身萦绕着浓烈的非人气息。
面目狰狞,如择人而噬的凶兽。
趁着青年微微侧身的空档,他五指成爪,猛地朝着青年的后心,掏心般狠狠抓来!
爪风凌厉,撕裂空气,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而那青年,似乎对身后这致命的突袭毫无所觉,依旧捏着手中的手帕,兜帽下的嘴唇微张,像在斟酌字句。
“滚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蓝发男人醇冽的声音低低响起。
话音未落,段雨柏就看见那一直被财政官拎在手里的黑色背包,猛地张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稠如墨的阴影,瞬间喷涌而出,疾冲上前,撞上了游尔袭来的利爪!
那乌压压的一片,黑沉沉的,像是浓缩了世间所有的阴影,又带着黏糊糊的湿滑质感,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毛。
“呜——!”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啸,段雨柏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瞬间蔓延开来。
先是裹住了游尔挥出的利爪,紧接着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缠住了他的肩膀,箍住了他的脖颈,最后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巨网,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吞噬其中。
不过瞬息之间,刚才还凶焰滔天的游尔,就被那团浓稠的黑色阴影彻底制服。
像被装进了一个虫蛹,四肢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段雨柏瞳孔骤缩,脑袋里轰然一响——
那裹住游尔的东西,不正是先前与他交易净化喷雾的……影子么!?
而就在这变故发生的同一秒,那原本背对着袭击的青年,终于将那句斟酌再三的话,对着洛的方向,轻轻吐了出来:
“来接你。”
三字轻淡,却压过了尖啸与风声,落在了长廊里,落在了洛的耳边。
直到此刻,他才像是刚察觉到身后的异状,不疾不徐地旋身回望。
兜帽下的目光落在那团黑色阴影上,波澜不惊,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欠奉。
“说话。”
财政官声音响起,冷冽中却莫名掺着几分哀怨,目光直直锁定着兀自捧着咖啡发呆的洛。
至于身旁的动静,无人关心。
段雨柏心头一震,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模糊地猜测到,黎明的人千里迢迢来这里的意图。
该不会他们就是为了洛而来的吧?
可他实在想不通,洛这家伙除了身手厉害点,碎脸看着吓人点,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黎明的人出动,来到这里?
可就在他以为洛会毫不犹豫答应的时候,却听见了一句意料之外的回答。
洛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手中的咖啡杯上移开,落在青年兜帽下的阴影里。
声音平静,开口:“我不能走。”
话音落下,就见财政官的脸色竟先松了几分。
随后,蓝发下的眉峰微微蹙起,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哀怨也尽数褪去。
只剩下眼底翻涌着的明显不解,似乎怎么也想不通对方为何拒绝。
青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兜帽檐下的阴影轻轻动了动。
似乎是正垂眸打量着洛,所有的情绪都被敛在那片阴影之后,让人捉摸不透。
半晌,青年声音沉沉,开口:
“所以……你是想等我替你收尸?”
洛抱着咖啡,手指摩挲着杯壁,轻轻颔首。
青年无言沉默。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
然后,他朝着身旁的财政官,轻轻地偏了偏头。
做完这个动作,青年便转过了身,不再看洛,而是朝着长廊另一端,一直静立在巨斧之后的洛斯菲顿走去。
“……咖、咖啡先生!”
身后,洛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碎,裹着灼烫的情绪,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折回来,回荡在空荡荡的长廊里,余音震震。
青年闻言,脚步微顿。
随后,段雨柏听见,那兜帽下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青年摇了摇头,唇角弯了弯,可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没有回应,继续迈步向前。
处在青年身后的段雨柏,则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另一侧发生的景象。
蓝发的财政官站在洛的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张碎脸的额心。
洛的身体,骤然僵住。
紧接着,他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沙画,一寸寸淡去。
无数细碎的微光粒子,从他身上飘散开来,在空气里无声旋转。
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安静得令人心悸。
那些飘散的微光在空中飘转,最终化作一片片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静谧地飘落。
它们半分地面未沾。
反倒轻盈地,一片接着一片,坠入了那杯尚有余温的深褐色咖啡里。
悄无声息,躺进了一地咖色,浅浅漾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涟漪平息。
而洛方才站立的地方,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金色褴衫,失去了支撑,软软地飘落在地,恰好覆住了那滩浸着花瓣的咖啡渍上。
洛,死了。
又死了。
只是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湮灭,再无半点生机。
段雨柏眸中撼色藏都藏不住,瞳孔收缩,指尖发凉。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异世界的前觉醒者,就这样在眼前化为花瓣,最终归于一杯……一地咖啡。
荒谬。
诡异。
却又带着一种残酷到极致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而这一下,他才算亲眼见识到,这位来自黎明的最高财政官,实力是何等恐怖。
——弹指之间,取人性命。
而那黑袍青年,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仿佛身后的湮灭,纷飞的花瓣,乃至那杯融了一切的咖啡,都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既入不了他的眼,更扰不动他的心。
青年步履未停,已然径自走到了不远处那位金发灿烂的洛斯菲顿身前。
一句听不出情绪的问话响起,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Musikos?”
再多的,段雨柏就听不清了。
因为那蓝发财政官,在从地上拾起那件金色褴衫后,便倏然转过了身。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如两块寒晶,冷冷地锁在了段雨柏脸上。
与之目光相接的瞬间,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后颈,攥得人呼吸发凉。
“最好不要再往下走了。”
财政官开口,醇冽的嗓音清晰地钻入他耳朵,告诫的意味浓烈。
说完,他似乎打算转身离开,却又忽然顿住。
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重新偏过头,目光比刚才更加沉凝,直直地看着段雨柏。
缓声开口:
“你……应该知道‘执明会’吧?”
执明会?
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段雨柏的眼前立即闪过了一连串相关的词汇:
执明会、执明南境合研组、新人类、融合派……
关于执明会,他作为特事局的成员,那可太熟悉了!
执明会,是与特事局对立的、最大的融合派组织,全名为《执明南境合研组》。
不过比起这个拗口的名字,局里的成员们更多人习惯称之为执明会。
作为特事局的头号对家,执明会享受着特事局最高规格的关注。
特事局所有的部门中,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部门就是执行部。
而在执行部中,除了应对雾障的【生态维稳科】,人数不相上下的,就是专门对付畸变体的【异形清除科】了。
段雨柏在执行部待了不短的时间,对执明会的了解只多不少。
比如执明会的标志,是由六个尖锐的黑色三角形对称交错,拼成一个正六边形,中间留出空白的星形。
看着像个带刺的太阳。
又比如,他们热衷于寻找一种特殊体质的人——降临者体质。
据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更容易吸引诡异降临。
不过,在段雨柏执勤的生涯里,几乎没有碰到过活生生的例子。
或许是因为他的精力,更多地投进了追查降维派的门徒组织了。
不过话说回来,让他想不通的是,黎明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执明会?
脑子里信息飞快地过了一遍,现实里也不过一两秒。
段雨柏略微绷紧了脸,迎着财政官的目光,谨慎地点了下头。
“知道,”他说着,下意识瞥了一眼红女士的方向,声音压低,“执明会,是融合派最大的一个组织……”
话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没继续往下细说。
而财政官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于是段雨柏大起了胆子,吸了口气,试探道:
“您问这个……是因为执明会的人,也在这里?”
财政官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听到问话,也只是将手里那件金色褴衫随意搭在臂弯,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淡淡:
“你手里的筹码,抵不上这个答案。”
段雨柏喉头一哽,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算是明白了,方才对方的那句提醒,根本就是在支付关于执明会情报的代价。
……尽管心知是被迫接受的交易,但他也情愿用些轻易便能搜集到的情报来换。
毕竟情报与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根本无需掂量。
心里快速将眼前的蓝发财政官腹诽了一遍,段雨柏面上却不敢怠慢。
他定了定神,将执明会的情报低声告知对方。
与此同时,另一侧。
青年——也就是楚无,他重新抱稳了小九,按住了它蠢蠢欲动的动作。
抬眼,对上洛斯菲顿那双碧色的眼瞳,语气莫名:
“洛斯菲顿先生,你的运气,似乎不是很好。”
洛斯菲顿一时语塞。
他瞬间想起了不久前,自己想尽快下楼,却被那个沉默的碎脸男人用蛮力硬拽回来的狼狈场面。
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优雅与从容,隐隐有要裂开的趋势。
洛斯菲顿轻吁了一口气,压下了那点窘迫,问道:
“先生是打算往上走?”
他问出这句话,已然带着示好的意味。
之前在名人堂赌桌上遇到的蓝发男人,此刻展露的实力,绝非是他一人所能抗衡的。
而这样的一个人,此刻的姿态,分明是以眼前这抱猫的青年为首。
即便洛斯菲顿自认对这两人暂时没有敌意,也不敢保证,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对方会不会因为某些利益,突然对他出手。
主动示好,探明意图,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青年顺毛的手顿了顿。
随即,洛斯菲顿便听见那悦耳的嗓音响起:
“是的,我想尽可能的往上走,或许能够离开这里。”
洛斯菲顿心头一凛,立即回想起了楼上拦住自己去路的那个黑衣身影。
他眉头一紧,忍不住提醒对方:
“楼上……有个不好相与的家伙,他似乎并不欢迎其他人上去。”
听到这句话,楚无心头一动。
不好相与,还不欢迎其他人?
这一听,似乎就是在占地盘?
该不会……就是照言口中所说的,需要占据最高楼层的……莫吧?
这个念头一起,楚无不禁心头一喜。
他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洛斯菲顿所预料之中的几分愁绪,反而带着轻松的语气,道:
“感谢你的提醒,如果他实在不好相与,我自然会打道回府的……”
简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巧妙地绕开了对方关于他与楼上那人关系的联想。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用于回馈对方的提醒:
“如果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安全起见,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等洛斯菲顿的反应,目光自然垂落,看向对方掌中那只明显焦躁不安,小脑袋不停转动的小红雀。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勾了勾,唇边再次吐出了那个好听的单词:
“Musik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