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忧伤集市(4k跪求追订!)
【结社的欢欣使檀木林终日明媚。
忧伤也便让人们于集市沉浸乌云。
阴湿的穹空、粘腻的气候、泥泞的苔原————灰蓝的光线取代了云下的浅粉色,天际线上还氤氲著一线橘黄,让集市始终像是被覆盖在夕阳的阴霾下。
这里的居民曾经都生活在檀木林里,所以只从种族上看,你没办法看出太多的区别。
可他们就像是生活在旧日的影子里,永远在垂头丧气,人马匍匐在苔原上无精打采、
兔子也耷拉著硕长的耳朵。
情绪渲染的氛围很难被打破,这让你也忍不住低垂眼眸。
就像在学院的图书馆里,你会不自觉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附耳悄声,害怕一不留神打扰了静谧的环境。
在集市上,你也很难勾起一抹笑容。
人们打招呼时也不会站起来挥手问好。
叹气的意思就是「你好」。】
「唉————辛苦来到【道路尽头】,你们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是新来的客人吧?您瞧,我又多嘴问了一句。毕竟这里是集市上唯一的旅馆,只有新来的才会住在这里。」
眼前的旅馆开口说道。
它的腿脚深陷在湿地的河滩—那真的是腿脚,巨人大小,粗略数去大概有十对,这保证了它的稳定。
向上看是遍布青苔、藤蔓的砖石累积成的两层楼房,棕色大门居于正中像是嘴巴,两扇窗户对称左右像是眼睛。
灰蓝色的房檐上有一个歪斜的烟囱,每说一句话,烟囱上就会吐出一缕浅白的烟雾。
弗莱绅士地向旅馆摘下礼帽,鞠躬说:「他们来寻找那位前不久带来的侏儒先生。」
「唉,原来是找人吗。但是他没有住在这里,急匆匆地去报名排队了,你们要到湖心剧院才能找到他。」
「唉,那的确不赶巧。唐奇先生,我还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接下来的路只能由您自己走了。」
弗莱指向一个方向。
路途很好分辨,远处伫立的洁白宫殿就是最好的指向标,只需要一路漂流过去,自然就能看到旁边的湖泊。
「那您能把纸船借给我吗?」
唐奇不想一路游过去,狼狈又消耗体力。
「我不想拒绝您,但我的工作就是通过这艘纸船,把客人带到忧伤集市上。」弗莱抹去一滴眼泪,单纯的拒绝别人仿佛也会让他伤心。
「那就让我带您过去吧。」
古娜张开自己的双翼,被折断的翅膀在【治愈真言】的治疗下已经崭新如初,」您治好了我的伤势,我理应回报您。」
唐奇庆幸他们不会计较伤势从何而来,换作其它地区的居民,可未必会愿意在被人重创之后,心甘情愿地领路。
于是点点头,看向夏尔缇与晨曦:「那你们现在这里休息?」
「唉,入住的话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旅馆适时开口道。
唐奇还以为檀木林的一切都是免费的,准备拿出许久没掏过的钱袋:「多少金币?」
「两株忘忧草。它们就生长在云窗湖边。」
旅馆又叹了口气,」把采集下来的忘忧草扔进旅馆的壁炉里,我需要它们来帮我忘记烦恼。」
「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得了的成瘾物品。」
「唉,它不能让人快乐,只能让人感到平静,和你们人类的飞叶子可没法比较。」
「作为一幢旅馆,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旅客住在我的肚子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见。」
「可我们有三个人,两株就够了吗?」
「她不需要。」
旅馆调转面向,浑浊的玻璃窗户看」向了夏尔缇,「她已经给过了。」
唐奇眨眨眼:「什么时候?」
「就在————」
「它还在结社里的时候。」
夏尔缇打断道,」那时它还不像现在一样每天叹气。」
唐奇转而看向旅馆,对方的烟囱上喷出一阵阵烟雾,「砰砰」地:「是的、没错。唉,当时我还是檀木林里最闪亮的旅馆。」
「现在呢?」
「现在也是。」
「那你有什么好叹气的?」
「因为现在整个檀木林只有我一家旅馆了。」
唐奇好奇这家伙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竟然还能听到一些哭腔,「曾经的我叫【道路起点】,每天睡醒的第一句就是欢迎来到道路的起点,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是檀木林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旅馆关停了一大片,只剩下了我自己。
没有客人,我也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于是我向女王交换了愿望,来到了云端等待那些受她邀请的客人。」
「你为此付出了什么?」
「我失去了满足」。唉,虽然有了客人,我却始终怀念当初客人们拥挤在我的房间里,欢欣雀跃的日子—零星的客人让我永远没办法感受到满足,只有忘忧草能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晨曦迟疑道:「我总觉得她在散播苦闷、并以此为乐,现在连一座房子也不放过。」
不然她图什么呢?
就像晨暮森林里的绿鬼婆们总是喜欢塑造一片幻境、让人徜徉在翠绿的闲庭里放松警惕,又在他们松懈时痛下杀手,感受他们坠入深渊的绝望一样。
心理的折磨总能带给她们快感————
等等,这么看来,这位女王」的形式逻辑和鬼婆似乎十分相似?
「上次剧团的忘忧草还没有吃完呢,你们的住宿费用可以先赊帐。」
互惠律规定著回礼并不需要立即发生」,旅馆看起来也并不急迫。
而在思索中,唐奇感到自己的肩头被鹰爪钳制住,有皮甲阻隔,倒也不会觉得疼痛。
眼看晨曦与夏尔缇一同走入旅店,他也随著古娜一同飞上半空,告别弗莱后,沿著集市的水流向湖泊飞去。
耳边除了翅膀的呼啸声再也听不见其它声音,从半空俯视集市,静谧地如同一座死城:「怎么没见到其它人?」
「今天是演出的日子,大家都会聚集在湖心剧场。」
「主演是谁?刚才旅馆提到过的「剧团」吗?」
「是集市上的每一个人一—
女王规定,让每一个想要许下心愿的人,将自己的愿望编撰成一个感人的故事、为她进行演绎,并以此排名接下来实现愿望的名单。
那些感动她的故事往往会最先实现愿望,如果戏剧的质量欠佳,甚至会被拒绝许愿、
等到下次重新演经新的故事进行排名。
而这一般是以三周作为一个循环,一周排演戏剧、进行报名,一周演绎戏剧、一周实现愿望。」
等同于一个筛选过程,既满足了自己的某些乐趣,又在集市上增添了大众的娱乐活动、得以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
没人喜欢看一场只演给自己的戏剧。
观众也是剧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在那里,你看—
—「」
随著古娜的呼唤,唐奇紧跟著看向湖面清澈见底的湖水中央漂浮著一座石制的巨型戏台。
露天戏台周围环绕阶梯式的坐席,最外侧伫立的石柱上,连接著一座和檀木林中的马戏团些许类似的木制棚屋,只是棚顶由灰白黑三色组成,没那么艳丽。
再向外看,就是停靠的诸多船只。
有和弗莱那艘纸船相似的载具,但也有极为简陋的木筏,那似乎是剧场的入口。
席位上挤满了人群,每个人都在专心观看剧目,不愿打扰台上演绎的演员,以至于唐奇能听到演员高呼的台词:「马纳多先生,你是否愿意从今往后不论顺境或逆境、不论贫穷或富有、不论疾病或健康、都深爱并珍惜玛丽小姐直到永远吗?」
「我愿意!」
「玛丽小姐,你是否————直到永远吗?」
「我愿意!」
「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
「他们可真幸福。」
古娜驻足半空之中、满怀憧憬,像是联想到了自己的爱情。
而两个演员则热情拥吻在了一起,仿佛他们此刻并不身处在露天的戏台上,而是一座神圣的教堂里。
就连观众们也争相鼓起手掌,为这对演员送上了祝福。
「轰隆」一声,整个石台忽然剧烈颤动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拥吻的演员忽然回过神来,在颤动中仰望天空,指向了唐奇的方向,」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他们是在说我们吗?」唐奇有些诧异。
眼前一抹闪烁的流光回答了他的问题—
戏台之外仿佛笼罩著一个半圆形的幕布,它无色而透明、却切实存在。流光从幕布上划过,如同一颗炙热燃烧的流星。
它越发接近、从花火演变成陨石。
距离那对拥抱的新人只剩下咫尺之遥。
「轰隆!」
刺眼的白光炸裂在戏台中央,唐奇只觉得自己在直视太阳,也不由闭上双眼。
等到好不容易恢复视觉时,才看到演员们已经牵住彼此的手掌,向著观众深深鞠躬。
台下掌声如雷鸣轰动,静谧的剧场陡然翻涌出喧嚣与呼喊:「好、好!」
好在哪?
唐奇只觉得这场剧目结束的有些突兀——
他大概能够理解,内容是新婚典礼上坠落了一颗陨石。
然后呢?
没了?
何意味?
「好悲伤。」
他听到古娜的啜泣声,「明明已经宣誓与自己所爱的伴侣相守一生,突如其来的天灾却让一切都化为乌有。
太让人难过了————」
唐奇只觉得自己的眼角在抽搐。
别说是过去所看过的一些文艺作品,单说是诗人学院编撰的宫廷情事,譬如哪个贵族少爷爱上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妈妈——这在帝国很常见。
都比戏台上的剧目不知道优秀多少倍。
再看一侧评委席上给出的分数,他转而觉得与檀木林格格不入的其实是自己一棵粗壮的启蒙树木用枝条举起【故事:7】的分数牌,老练品评道:「真是杰出的作品,通篇渲染相爱时的甜蜜,使观众身临其境、仿佛也享受到两人幸福的时光,又在最后通过突如其来的陨石将一切毁灭。
充分的对比手法,更加鲜明地突出了结局的绝望特点、抒发了作者对于人生无常的情感观点、点明了珍惜当下的故事主题。」
一只皮克精甚至痛哭出声,举起【演绎:10】的分数牌:「你们一定是真正的情侣,我看得出来!我不相信有演员能将自己的微表情控制地如此微妙,那种热恋时的暖昧、雀跃、欣喜,以及最后发觉陨石的悲痛、无奈、与释然都把握地恰到好处!」
一个身著洋装的人偶小姐则在思索后,给予了【道具:5】的分数:「对光影的运用还算出色,陨石的效果十分逼真。但场景的单一、服装的不协调很难不让人在意,以至于时常让人感到出戏。」
最左侧,一只猫咪大小的妖精龙欢呼著鼓掌。
紫色的鳞片上闪烁虹光,看起来就和纳撒尔一模一样:「好看好看!10分!」
最后,人们齐齐望向了远处宫殿的方向。
有些遥远,唐奇看不清宫殿的门窗上是否有人驻足,只看到一抹云团从窗边飘散在半空,组成了【0分】的字样。
「女王」显然并不满意这个故事。
只在这一刻,唐奇竟觉得他们两个才是一路人。
「总分32分,这一轮的最高分已经诞生!让我们有请下一组剧团的演绎!」
主持人是一只身著黑色礼服的地精,他的激情也带动起了围聚的观众,让观众席后灰白黑色的棚顶也开始染上花红。
也许忧伤集市的人们,总会因为欲望与回忆,而沉浸在悲伤里,但只在这短暂的一刻、他们能短暂忘掉这些,重新找回那份喜悦。
可这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一个明确的事实一「比起戏剧」,更像是学院里每逢过节时、教室里组织的学生文艺汇演。」
以唐奇的眼光来看,它虽然谈不上无趣,毕竟太监、烂尾似的结局总归让人印象深刻,只是有些简陋,「也许是因为檀木林的居民感情过于强烈,以至于他们的共情能力也异于常人,才十分轻松地代入到故事之中,感触到了故事最原本的风味?」
他也只能这么猜测了。
在剧目交替的间隙,古娜将唐奇带去剧场的入口。
可随著剧场越发接近,唐奇也在环视中发觉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最高席位的鲁米神色晦暗。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忧伤。
紧接著离开了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