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和平之剑」
联合国安理会关于停火线的问题还没告一段落,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先搅动中东局势的,并非是预料中的战争,而是两件决战战场稍远、却影响中东未来走向的大事。
第一件,宛如一道微弱却刺破厚重阴霾的光,照进了这片被苦难浸泡太久的土地。
腓尼基境内的长枪党政府与阿拉法特解放组织(PL0)达成了初步和解协议。
「————从即日起,我将带领解阵的战士们,逐步撤离腓尼基境内及其他阿拉伯国家的驻地。我们将带领我们的人民,重返哈希姆河西岸。
尽管前路布满荆棘,重建生活异常艰难,但我们坚信,和平的起点高于一切,未来的曙光必将降临————」
当阿布·阿马尔那副面孔出现在新闻画面上,世界为之侧目。
腓尼基内战结束了。
这个「世界头号恐怖分子」、「疯子」、「战争贩子」,居然放弃战争,开始转向了和平。
阿布·阿马尔的的发言中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者的颓唐,却带著一种历经浩劫的恍若隔世。
哈希姆河岸已经被阿拉伯盟军夺回,因此敏锐的观察家不难从中嗅出,PLO、腓尼基一定和双志一起打成了某种至关重要的默契。
紧接著,长枪党领袖皮埃尔的公开讲话,也验证了这段猜想。
「过去的十个月,是腓尼基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
无数生命逝去,无数家庭破碎,城市化为废墟,财富灰飞烟灭。对此,我们深感惋惜与悲痛。」
皮埃尔面对镜头,流露出深切的沉痛:「然而,沉溺于过去无法带来新生。我们必须有勇气面向未来。在此,我衷心感谢我们的阿拉伯兄弟,尤其是阿米尔·本·穆罕穆德元师,他以非凡的智慧和坚定的和平意愿,斡旋并促成了这次对话,为腓尼基和阿拉法特带来了结束流血、共筑稳定的希望...
」
这场「世纪大和解」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撼。
诚然,大家都知道,仇恨与伤痛不会因一纸协议而瞬间消失。
十个月的内战,数十万军民伤亡,百万计流离失所的难民,以及无法估量的物质文化遗产损失,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抚平。
但无可否认,这艰难的第一步,终于迈了出去。
而在此次事件中起到绝对关键性作用的陆凛,他的形象一下子在国际社会上变得立体了起来。
他不再只是一个锋芒毕露、只知道诉诸暴力的「暴君」;也不是一个飞扬跋扈的顶级军事和外交家。
他还是底层阿拉伯人民的保护伞,是那些渴求独立,反抗压迫的精神符号。
对于这起「世纪大和解」的赞誉悄然蔓延,身处风暴中心的陆凛却保持了的沉默,未做任何公开回应。
而联合国却抓住了这个机会。
就在他们严厉谴责陆凛在安理会上「暴力行为」的第二天,联合国轮值主席卡洛斯·门德斯又转而公开赞扬了他—「在促进腓尼基地区和平进程中发挥的建设性关键作用」。
称其「为缓解区域紧张、维护稳定做出了杰出贡献」。
嗯,总之这很联合国。
那试图平衡各方、同时急切需要证明自身「不可或缺」的微妙心态。
然而,第二件事就没那么美好了。
一份盖有苏尔里亚共和国外交部钢印的申请报告,几乎同时摆在了阿盟各成员国首脑的案头—《关于请求依据盟约及战后安排,移交戈兰高地实际控制权的正式函询》。
名义上,这份函询合乎情理。
戈兰高地的主权在国际法和阿拉伯世界共识中,毫无争议地属于苏尔里亚。
然而随著战线的推进,戈兰高地对于盟军也并非至关重要了。
但关键是这个时机,刚好卡在了这个双方开战的前夕。
「哥哥,」最沉不住气的苏莱曼亲王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还能这么气定神闲?这直接关系到阿米尔在前线的布局,甚至会影响他的权威!苏尔里亚这是把烫手山芋直接扔到了我们,尤其是你这个阿盟主导国国王的手里!」
穆罕默德国王终于停下了笔,但没有抬头,轻轻吹了吹咖啡的热气,说道:「急什么?苏尔里亚不是已经把这个问题,通报给所有兄弟国家了吗?」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弟弟,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测。
「那么,自然会有人比我们更著急,也更合适」来处理这件事。」
他微微抿了一口咖啡,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等著吧。」
苏尔里亚的消息一经发布,反应最激烈、最直接的,当属刚刚结束内战的腓尼基。
在贝鲁特,尽管街道上仍有大量废墟,空气中却弥漫著一种战争结束后的松弛感,孩子们在残垣断壁间追逐,露天的咖啡馆座位难得坐满了人,经历过浩劫的人们聚在一起,讨论著未来的重建与和平。
然而,长枪党政府的,气氛却截然相反,压抑的令人感到不安。
「我们绝不能让苏尔里亚重新掌控戈兰高地。」
一位资深议员将苏尔里亚的函件重重拍在桌上:「过往的战争和历史早已证明,苏尔里亚一直都想吞并腓尼基,甚至整个阿拉法特,建立大苏尔里亚」,届时,他们很可能再次动用武力!」
会议室里相当凝重,苏尔里亚的军事冒险主义,在整个阿拉伯世界都是公开的秘密,他们对此甚至从不刻意掩饰。
「但是————」
一位相对年轻的外交事务官员犹豫著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有什么理由公开反对呢?戈兰高地从法理和历史上看,确实属于苏尔里亚。如果我们公然干涉,岂不是成了侵犯他国主权和领土完整性?」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你难道忘了苏尔里亚曾对我们做过的一切吗?」
国防部长的拳头捏咯咯作响,眼眸笼罩在阴影里:「我们曾试图求助于他们帮助我们解决PL0,可到头来确是引狼入室。抢劫、强奸、屡禁不止的暴力行径......最后又引得锡安下场,让整个国家四分五裂。」
何等讽刺。
此刻,他们竟想著替这个强势的邻居背书。
荒谬感与历史伤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讽刺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最终,领袖皮埃尔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同僚:「所以我们不仅要反对,还要用最严厉、最能让世界听见的方式去抵制!
用我们的伤疤告诉他们一个道理,戈兰高地不仅仅是某个国家的领土问题,更是关系到整个黎凡特地区的稳定。
如果他们想要证据,就来贝鲁特看看吧。
我们并不想像锡安那样,用伤疤去博取同情或是特权,但这并不妨碍,让其他人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皮埃尔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正在准备重生的城市,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一声叹息:「虽然不及万一,或许也算能略微偿还一点您促成和解的人情了,元帅阁下。」
哈希姆,安曼王宫内的气氛同样微妙。
摄政的扎菲尔首相坐在宽却略显冷清的办公室,面前摆放著两份文件。
一份来自苏尔里亚,一份来自腓尼基。
扎菲尔忽然涌起一阵疲惫,杰里科飞弹的袭击,不仅给安曼造成了惨重的人员伤亡和物质损失,更仿佛一记重锤,砸碎了哈希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陆凛亲自表态对阿布·阿马尔站台,结束了两国之间的战争,这是他身为盟军统帅的责任,但也让「哈希姆—阿拉法特联合王国」成了泡影。
这算是背叛吗?
谈不上。
更像是位阶差距过大后的忽视,双志的目光早已投向更广阔的阿拉伯民族解放事业与中东地区秩序重塑,哈希姆的小算盘,在棋盘上已不够分量。
尽管如此,哈希姆与双志之间依然是深度捆绑的盟友。
尤其是在经历了共同战争、国王更迭、以及飞弹袭击后,这种关系更加牢固,也更具依赖性。
「为了地区的长期稳定与力量平衡,哈希姆作为重要的温和派阿拉伯国家,应该继续自己的主张,对任何可能单方面改变现状、引发地区新一轮紧张的行为说不」。
您说我说的对不对,扎菲尔阁下?」
来自合众国的亲切慰问,将扎菲尔心底最后那一丝小小的芥蒂抚平了过去。
一个是能让合众国心甘情愿倒贴,全力支持;
一个却一无所有,连发展都需要看人家脸色。
自己究竟在不满些什么呢?
「也罢————」
扎菲尔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放弃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能在这场风暴中平稳度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还有很多;
禁寺的灾难,人民的恐慌,还有温饱问题...
他对幕僚吩咐道,「准备一份声明,强调戈兰高地问题应在阿拉伯联盟框架内,充分考虑所有前线国家的安全关切,并在战后全面和平安排中妥善解决。
措辞要严谨,既不能得罪苏尔里亚太狠,也要让双志和合众国明白我们的立场。」
「明白。」幕僚点了点头,随后离去。
扎菲尔望著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
他忽然想起那日发动政变,扶持前任国王塔里克上位时的画面。
那场景,现在仍是历历在目。
「我原以为我可以拿到一切......塞梯斯,只要坐上你的位置,我就能实现所有的远大抱负。
不用唯唯诺诺,不用看人脸色,只要所有人团结在一起...
」
扎菲尔忽然有些自嘲一笑:「可兜兜转转,居然最后证明,你是对的。
「我算到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可是算是知道,我错在哪儿了。
,」
...有什么,比承认自己的命运,更让人心有不甘的呢?」
「是的,我将会亲自前往「艾因哈罗德」,在盟军的控制下,那里绝对安全。」
联合国观察团的谢尔盖中将在接到阿米尔元帅的电话时,胡须都微微一颤。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身份尊贵无比的年轻人居然真的敢以身犯险!
「当然,如果您要是这么做的话,那任何人都无话可说。」
谢尔盖下意识用上了敬语:「不过我得提醒您,毕竟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他说这话倒不是为了陆凛的安全考虑,纯粹是撇清自己的嫌疑。
「没关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联合国调查团是否说话算话,对我们和锡安是一视同仁的?」
谢尔盖点头:「这是自然,如果耶沙维申能来到艾因哈罗德」,那么调查团也认可他所谓的实地掌控权。」
「很好。」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们如何确认我本人就在艾因哈罗德?」
「我们会使用专用加密通讯频道进行实时视频确认————」谢尔盖回答得理所当然,他示意身旁的技术人员操作。
技术人员摆弄了几下设备,眉头皱起,抬头道:「将军,他们的线路有特殊的物理隔离和加密协议,我们无法接入。需要他们开放接口,或者————使用他们的终端。」
谢尔盖对著话筒复述了情况。
陆凛的声音清晰传来:「加密线路是军事必要。如果调查团需要验证,可以派人来盟军司令部,使用我们的设备进行联通。我们可以安排直升机接您。」
谢尔盖略一沉吟,觉得这要求合情合理,且能更进一步确保自己程序无误。
「可以,我们这就准备。」
特拉维夫,摩萨德总部。
「消息准确吗?你确定?」
伊扎克·霍菲坐在办公桌后,负责敌后渗透与信号分析的中校艾坦·利维,他能感受到局长那沉默中散发出的巨大压力。
「这是经过我们双重交叉验证过的,局长。」
利维中校回答得一丝不苟:「这两重验证分别来自联合国特别代表团内部,以及盟军参谋部阿米尔·本·穆罕默德将在近期,亲临艾因哈罗德地区。」
「亲临————」
霍菲重复著这两个字。
阿米尔·本·穆罕默德,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笼罩在锡安上空的乌云,有关他的一切行踪,都属于阿拉伯世界最高级别的绝密。
然而现在,似乎就有一个机会摆在了他的眼前。
「情报来源应该是可靠的,整条逻辑链条都是完整的。」
利维强调,「即便有风险,这也是我们近一年来获得过的、最接近清除阿米尔的机会。」
霍菲盯著窗外的风景,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将评估报告呈送总理办公室,就说是我亲自批准的。」
希尔伯特在听完了摩萨德局长和几名高级军事顾问的紧急汇报后,问出了和霍菲几乎一样的问题:「有多确定?会不会是阿拉伯人故意放出的诱饵?」
「总理,任何行动都有风险。」
一名军事顾问回答:「但刺杀本就是低风险高回报的事,更别说这次的目标是那个阿米尔。」
希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正是因为这次的目标是阿米尔,所以我们才要确保在行动正确的情况下,刺杀必然能成功。」
霍菲局长:「摩萨德所有的行动队均已准备完毕,时刻等候您的调遣。」
「不。
」
希尔伯特摆了摆手:「如果几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就能刺杀阿米尔的话,他早就被我们杀掉八百遍了。」
霍菲默默底退了回去。
「也许我们可以使用杰里科」,虽然精度存疑,但轰炸范围足以确保其杀伤能力,只要阿米尔出现在目标区域内,生存概率将无限接近于零。」另一位顾问说道。
问题是,现在的锡安就剩下一枚杰里科了。
希尔伯特闭上眼,手指用力按著太阳穴。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白色身影站在废墟上,背后是无数阿拉伯士兵。
时间不多了,停火的钟声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在削弱锡安的谈判筹码。
「如果是阿米尔的话,的确值得我们这么做。」
希尔伯特摆了摆手:「我批准了,让克莱廷博士去准备吧。」
「是!」
于是一切都被按下了快进键,无数的流程在快速通过,无数枷锁在黑暗中亮起绿灯。
最终兵器被以最快的速度推上了发射架。
「对了,给这次行动起一个代号吧,迷信就迷信一点,也许能保佑我们成功。」
希尔伯特忽然想道:「就叫.....「和平之剑」吧。」
数小时后,一架涂著联合国标志的直升机,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缓缓降落在耶斯列谷地一片空旷的、布满旧战壕和弹坑的开阔地上,卷起漫天沙尘。
舱门打开,谢尔盖中将率先弯腰走出,紧随其后的是集体调查团成员。
他站直身体,眯起眼环顾四周。
夕阳将荒芜的谷地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是连绵的石灰岩山丘,近处只有风声和几丛顽强的荆棘。
没有预想中的指挥帐篷阵列,没有密集的天线,也没有巡逻的卫兵。
「这是哪里?」
谢尔盖皱起眉,看向陪同他们的年轻阿拉伯军官:「阿米尔元帅呢?我们需要使用通讯设备。」
那位军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对直升机驾驶员做了个手势。
驾驶员点头,直升机再次启动,缓缓升空,很快变成天际的一个黑点,轰鸣声也渐渐远去。
谢尔盖和调查团成员们愣住了,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们。
年轻的阿拉伯军官转过身,面对谢尔盖,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显得格外清晰,「将军,这里的确不是盟军司令部。」
谢尔盖心头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军官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谢尔盖脸上,语气平静无波:「这里是艾因哈罗德。」
艾因哈罗德?!
谢尔盖直接懵了。
这不是阿米尔要去的地方吗?自己怎么被送到这儿来了?
这时候他注意到年轻军官头顶上带著的、非常显眼的黑白色方格子头巾。
谢尔盖脸色一变:「你不是阿拉伯盟军的,你到底是谁?!」
军官依旧平静地看著他:「我是阿拉法特人,你现在脚踩著的、还有你们要来分割的,从来都是我们的领土,这里原本就不该有锡安的存在。」
「当我们祈求胜利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给了我们回应。」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
谢尔盖瞬间明白过来。
就在他惊怒交加,试图厉声质问时一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天际传来的嗡鸣先至,紧接著,整个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层遮蔽,而是某种超越音速的物体撕裂平流层,将黄昏的天幕型开数道燃烧的沟壑。
那声音并非尖锐,而是沉重、恢弘,像是天神拖曳著巨大的铁链碾过天空的穹顶。
「安拉胡阿克巴。」
年轻人喃喃,星火在他眼中闪耀。
一点刺目的光芒在极高的天际亮起,像是流星,更像是太阳坠落的碎片,拖著横跨半个视野的、金红与炽白交织的尾迹,空气在颤抖,光线被扭曲,时间仿佛被那纯粹的能量所凝滞。
下一秒那炽白的碎片与大地接触,光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