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搜刮秦王府
凤翔府遭到破坏固然心痛,但对于刚刚拿下陕西的江瀚来说,更棘手的还在后头。
凤翔府只是西北地区在天灾人祸下的一个缩影罢了。
在北方那片更加广袤、贫瘠的黄土高原上,还有无数州县乡镇,正在等待著新主人的接收与赈济。
随著领地从相对富庶和稳定的西南三省,逐渐扩大至关中、陕北、乃至河西走廊,江瀚肩头的责任与压力也随之成倍增加。
陕西、甘肃、宁夏三地,共计八府、二十一州、九十五县;
另有三边四镇,以及横跨数千里的长城防线,这些都需要极为庞大的人力物力去接管,消化。
而以汉军目前的后勤保障能力,支撑东西两路大军同时出兵已经是极限了。
在这种条件下,想要额外抽调资源投入到受灾严重、地广人稀的西北地区,无疑是痴人说梦。
尽管江瀚心里是倾向于尽快恢复西北,但客观条件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从大后方成都到西安,光是直线距离就超过一千二百里,更别提那蜿蜒崎岖的蜀道秦岭。
据户部粗略估算,要是想将一旦粮食运抵西安前线,那么从成都起运时,至少也要准备四到五石粮食。
而要运往更北面的延绥、甘肃、宁夏等地,路上产生的粮食消耗更是难以想像。
远水解不了近渴,输血不如造血。
对于江瀚来说,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关中平原的生产。
八百里秦川,号称北方的天府之国,不仅土地肥沃,而且有良好的水利基础。
在关中,平年时岁入就可达五百万石上下,即便是如今糟了大灾,田地荒芜;
但只要能恢复基本耕作,夏秋两季拼凑出一百到两百万石粮食,并非没有可能。
关中稳,则陕西稳;关中足,则大军无后顾之忧,甚至还能反哺更北方的地区。
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已经到了崇祯十六年,横跨数府之地的大规模天灾已经开始有所缓解。
就拿今年春天来说,久旱的关中大地,竟然开始渐渐沥沥地下起了雨。
虽然雨下的不算大、持续时间也不长,但胜在场次多,范围广。
这可把幸存的关中百姓们高兴坏了!
近十年来,百姓们几乎是日夜都在期盼著天降甘露,可谓是望眼欲穿。
但无一例外,等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干旱和西北吹来的风沙。
可就在今年,恰好在汉军刚进入关中,拿下凤翔府的节骨眼上,春雨就如期而至。
虽然是巧合,但在笃信天人感应的古人看来,这分明就是天命改易的瑞应!
「真龙出世,旱魃退避;上应天命,甘霖自降」
这十六字谶语,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关中平原的田间地头、残破村落间流传开来。
对于这股悄然兴起的舆论,江瀚本人暂时还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带著一于心腹,准备去查抄秦王府的府库粮仓。
秦藩号称「天下第一藩」,富甲诸王,两百多年的积累下,想来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江瀚披著一身赤色织锦的布面铁甲,在余承业、李定国等人的簇拥下,从棂星门大摇大摆闯进了王城。
算上先前查抄的庆王、蜀王、瑞王,他对查抄藩王府邸早已是轻车熟路,踏入秦王府就跟回家一样一样亲切。
穿过三重递进的巨大广场,眼前便是秦王府的核心建筑—高达九丈九尺九寸的承运殿。
朱红色的殿门早已被撞木轰开,歪歪扭扭地挂在厚重的木门上;
门前的汉白玉廊庑上,全副武装的汉军甲士持戈而立,警惕地扫视著这座巨大宫殿群落。
「传言秦藩富甲天下,本王今天倒要看看,比起坐拥天府之国的蜀王,这秦王府的库藏,到底如何。」
江瀚拾级而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早已跪候在殿门外的秦王府库大使和几名内官,闻言将头埋得更低了,浑身抖似筛糠。
见江瀚上前,几人连忙膝行叩首:「罪官(奴婢)叩见大王!」
「谢————谢大王不杀之恩!」
江瀚摆摆手,吩咐道:「都起来吧,谁来给本王介绍介绍?」
为首的库大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他连忙稳住心神,颤声应道:「启————启禀殿下,在秦藩册下,西安府共有仓廪十八处。」
「其中有三处主仓,便在这王城之内;历年入库更新后,就不曾轻易动用。」
「府库之中,更有金银数百万两,珠玉、绸缎、古玩珍器无数,皆是历代秦王积攒,尽数藏于后殿宝库之中。」
江瀚点点头,随后大手一挥:「前头带路!先去粮仓!」
那库大使和内官闻言,连忙从地上爬起,佝偻著腰,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穿过宏伟空旷的承运殿、圆殿,绕过重重宫阙,直奔王城西北角而去。
遵循「仓廪居北」的传统,秦藩的三座粮仓,都处在王城最内层、防守最严密的区域。
最外围的一座仓区名为「广丰仓」。
这里并非民间常见的圆形粮囤,而是一组组排列整齐、规模宏大的砖木结构房。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高大的房如同巨兽一般匍匐在地,目测单座长度超过四丈,宽约三丈。
不仅如此,根据那库大使介绍,在每间房下,还挖有深达一丈的地窖。
地面以上储存粟米小麦,地下窖藏豆子香料,分开存放,更利于保存精贵粮食的保存」
。
江瀚有些迫不及待,带人走近其中一间缴房。
仓门是厚重的榆木板制成,上头挂有黄铜大锁,门缝上还贴著汉军的封条。
库大使上前打开铜锁,一把将沉重的仓门推开。
吱呀—
伴随著一声令人牙酸的门响,一股混合著炒过麦麸的香气以及仓板松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的景象让众人眼前一亮。
放眼望去,廒房内部空间极其宽,一排排鼓鼓囊囊的麻袋粮包,如同垒砌的城墙,从地面直堆到接近屋顶,密密麻麻。
走近细看,许多麻袋上还贴著褪色的字条,上面写著「崇祯十二年秋粮入库」、「崇祯十五年夏税折银购粮入库」等字样。
江瀚在心中默默算者时间,崇祯十二到十五年,正是关中旱灾最为酷烈的阶段。
百姓们估计连树皮草根都啃光了,可这座天下第一藩府,却将满仓救命粮锁在了这深宫高墙之内。
一旁的余承业按捺不住怒气,他跨步上前,轻轻一刀便割开了其中一袋粮食。
哗啦—
金灿灿的小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堆起一个小丘,踩上去沙沙作响,颗粒分明。
余承业俯身,捧起一把小米递到江瀚面前:「王上,您看这成色。」
「粒粒饱满圆润,分明是近年来新收上来的好粮!」
「这帮狗日的藩王。」
库大使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补充道:「启禀大王,单单一间这样的廒房便可存粮三千石。
「要是算上地窖,总计能存四千石粮食。」
「王府的三大主仓,共有十八间这样的粮囤,合计————合计约七万两千石粮食。」
江瀚有些诧异,挑著眉头看向库大使,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少很多。
「就这些?」
那库大使闻言一愣,七万多石粮食还嫌少?
这里足够一支万人大军队吃上个大半年了。
但他也不敢多话,连忙解释道:「大王明鉴,这只是王城内的三处主仓。」
「在西安城内以及郊外,秦藩还有十五座外仓。」
「那些仓库虽然规模稍小些,但平均下来,每仓也能存粮万石左右————」
江瀚在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王城内七万两千石,城外十五万石左右,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二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虽然惊人,但相比之前从蜀王府以及周边王庄抄没的三十余万石,似乎还略有不及。
不过考虑到西北是明末受灾最重的地区,土地产出远不如相对安定的四川;
秦藩能积累下如此规模的存粮,已经足见其盘剥之深。
看过粮仓,众人又来到了专门存放布匹丝绸的「绢库」。
库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齐码放著各色绫罗绸缎。
有南京江宁织造进贡的云锦、有四川特产的蜀锦、有苏州织造的宋锦,还有各色湖约、杭缎、潞绸等等,琳琅满目。
除了少数属于王家专供的蟒缎之外,大部分都是用来赏赐属下、制作仪仗服饰或日常穿戴的奢侈品。
穿过绢库,一行人便来到了防卫最为森严、也最令人期待的核心区域银库。
秦藩的银库位于王城最核心、地形最曲折的区域,周围布满了值房和岗哨,守备之严远超粮仓、绢库。
银库内部又分成了内外两个区域。
外间堆放的是各类珠宝珍玩,地上码放著半人高珊瑚摆件,也有白玉观音、青玉山子等玉石;
各色宝石胡乱地堆在箱子里,除此之外,还有金丝凤钗、点翠步摇等等珍贵首饰;
犀角杯、象牙雕、玳瑁梳————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而最里间,才是存放金银的核心库房。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火把照亮库内景象时,包括江瀚在内,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了。
放眼望去,一排排用硬木制成的标准银箱,如同积木般整齐地堆叠在一起。
掀开箱盖,其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银锭,在火光下映出诱人的光泽。
江瀚随手拿起一锭,掂了掂,发现基本都是五十两的标准官铸大元宝。
连十两的中锭都很少见,更别提碎银了。
库大使的声音适时响起:「大王明鉴,此乃府库主箱,长二尺五寸,宽一尺五寸,深一尺。」
「每箱装有五十两官锭二十四枚,合计一千二百两。
「旁边那略小一号的箱子,里头才是十两小锭,每箱六十枚,合计六百两。」
「此外,还有存放金银器皿、赏赐用的金叶子、金豆子等。」
江瀚点点头,追问道:「总数多少?可有帐册?」
那库大使点点头,咽了口唾沫,答道:「回大王,黄金————大概有十二万五千两左右,百余箱。」
「大头都是银子,眼前这个库房,再加上地下秘窖里的,大概有近四千口这样的箱子「」
江瀚粗略算了算,按每箱一千二百两算,四千箱就是四百八十万两银子;
再加上十二万五千两黄金,按一比十兑换,那就是一百多万两;
以及一路走来看过的珠宝古玩、绸缎布匹————秦王府的家产,应该有千万两之巨。
真可谓「拥赀千万,富可敌国」。
不仅如此,大头还在后面。
看过银库后,那库大使便带著江瀚一行人来到了一间架阁库。
这里倒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榆木柜子;
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著秦王府历年积累的田契、房契、盐引、茶引等,堆得满满当当。
江瀚随手抽出几卷田契翻看,发现其中大部分地契都集中在泾阳、三原、高陵几个县城。
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都是这几个县的地?」
「按理说,秦王府能攒下这么多粮食,肯定不止这点田土吧?」
一旁的库大使连忙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在关中一带,有这几个县的田地就足够了。」
「这可都是广惠渠穿过的核心区域,是关中最丰腴的上等水浇地!」
「秦藩历代王爷,用尽了手段,一点一点兼并、投献、足足花了百余年之久,才堪堪攒下来五十万亩良田。」
江瀚听罢恍然大悟,原来是广惠渠所在。
这广惠渠是成化年间,由陕西巡抚项忠主持,并在原有基础上重新修建的大型水利灌溉工程。
它的前身,就是大名鼎鼎的郑国渠和白渠,合称郑白渠。
郑白渠对于关中农业,乃至对于秦、汉帝国的崛起,都有著重大意义。
《史记·河渠书》中有记载:「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可以说,没有郑国渠,就没有秦国统一天下的物质基础。
然而随著岁月变迁,泾河下切、河道变化、泥沙淤积等原因,郑白渠的灌溉效率在唐宋以后渐渐下降。
到了成化和正德年间,朝廷耗费巨资,在郑白渠的旧址上,重新修缮、扩建了广惠渠以及配套的通济渠。
这道水渠网络覆盖了泾阳、三原、高陵等县,足足修了十八年,灌溉了关中平原万顷良田。
那库大使介绍道:「秦王府的真正核心财源,便是这片广惠渠浇灌出来的膏腴上田,只不过————」
他欲言又止,江瀚连忙追问下去:「不过什么?」
库大使吞吞吐吐,有些打颤:「因为连年旱灾,再加上......再加上贼子作乱、地方动荡,导致了渠堤失修,淤塞严重。」
「如今广惠渠的灌溉区已经严重萎缩,能稳定产粮的,恐怕————只剩下了三千多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