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西营来投
听了这话,江瀚背著手在库房内缓缓渡起了步子。
三千多顷,算下来也就是三十多万亩。
虽然相比鼎盛时期萎缩了许多,但即便如此,这三十万亩有稳定水源保障的上等水浇地,依然是一笔不小的资产。
这片灌区,他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不能轻易就分出去了。
对于江瀚来说,这不仅是财源,更是稳定关中、恢复生产的基石。
恐怕日后想要恢复陕北各地,可能都要依仗这片良田。
最好的办法就是采用营庄制,借鉴在成都平原管理都江堰灌区的经验:
由官府直接控制土地和主要水利设施,招募流民耕种,实行「官民各半」的分成制。
这样既能最大限度提高佃农的生产积极性,同时又能通过官府的干预和组织,避免民间因为争水而发生械斗,保障灌溉体系能最大限度利用。
江瀚琢磨著:或许可以将泾阳、三原、高陵三县合并,设立一个直属于中央的特别管理区。
再任命一位精通水利、农政的专员,全权负责这片核心灌溉区的水利修复、佃农管理、组织屯垦工作。
随著气候好转,灾情缓解,只要将水利设施尽数修复,或许这片灌区能逐步恢复到五十万亩,乃至一百万亩的规模。
如此一来,其产出的粮食,不仅能支撑本地所需,也能逐步辐射、接济更贫瘠的陕北地区。
秦王府的财富,足够江瀚搞赏大军,再加上东进山西所用,甚至用来恢复生产,也是绰绰有余。
缓解了财政压力后,他随即召来随军赞画,让其发文给成都,命后方尽快选拔、派遣候补官员北上。
随著大军兵锋所向,各地的州县也即将平定,没有足够的官吏接管、组织重建,那么打下来的地盘就无法转化为实力。
正当江瀚琢磨著,该委派哪位干员,去牵头负责广惠渠灌区时,一名传令兵突然闯了进来。
「启禀王上!」
「城外有一队人马,自陕南方向而来,为首的自称孙可望,刘文秀,希望面见王上。
「」
「孙可望?刘文秀?」
江瀚有些诧异,这不是图图哥的义子吗?
根据东路军的情报显示,张献忠的主要活动区域在湖广一带,怎么突然千里迢迢跑到陕西来了?
他略一思索,对著传令兵吩咐道:「把人带到布政使司衙门,本王稍后就过去。」
传令兵领命而去,江瀚又看向一旁的李定国:「走吧,一起去见见你这几位义兄弟。」
李定国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挠了挠头,有些犹豫:「王上,要不————末将就不去了吧?」
「多年不曾联系,他们此来也不知是福是祸,万一————万一有什么事相求,未将在场,恐怕有些不便————」
江瀚也明白他的顾虑,毕竟李定国作为张献忠的义子,当初因为三千五百石粮食,便被抵押给了安塞营。
这么多年过去,双方也没什么交集,再见面难免尴尬。
「无妨,同去便是。」
江瀚摆摆手,语气十分轻松,」既然是故人来了,见见也不碍事,凡是有本王做主。」
见他坚持,李定国也只能点点头,不再多言。
一行人很快离开秦王府,布政使司衙门离王府不算太远,骑马半刻钟便到。
衙门的大堂被简单收拾了一遍,撤去了明廷的仪仗,显得十分空旷简洁。
大堂内,孙可望、刘文秀,以及白文选、王复臣等西营主要将领,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不少人身上还带著伤,显得疲惫而又憔悴。
江瀚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大堂,孙可望连忙带著众人上前,躬身行礼:「见过汉王殿下。」
看几人灰头土脸的模样,江瀚也是吃了一惊:「你们这是————怎么搞成这般模样?」
「就你们几个,八大王呢?没来?」
提起张献忠,众人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悲戚之色孙可望眼圈一红,声音有些哽咽:「回汉王————父帅他————已经于去岁病故了。」
江瀚听罢,瞪大了眼睛:「病故?」
在他的印象里,尽管张献忠性格暴烈,行事乖张,有时甚至显得疯癫,但身体素质一向不错,没听说过有什么隐疾。
历史上张献忠也是在数年后被清兵射杀,怎么现在突然病死了,还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孙可望强忍悲痛,将最近的遭遇简要道来:
从在孝感附近与左良玉部突然遭遇;再到张献忠身受重伤,西营被迫藏身于大别山区;
最终张献忠伤重不治,死在了病榻上————
「————父帅临终之前,曾对我等有吩咐:若是事有不逮,前途艰难————可率众投奔汉王殿下。」
孙可望的声音低沉,」此外,革里眼、老回回等几家掌盘子,也建议咱们来陕西寻条出路。」
「所以————我等便厚著脸皮,带著几个残兵败将,来陕西投奔您嘞。」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唏嘘长叹一声,心中充满了落差。
想当年西营拥兵十万,纵横中原,何等威风,如今却被左良玉一部官军打得近乎全军覆没;
反观人家汉军,不声不响已经打下了陕西,这其中的差距实在太大,令人扼腕。
江瀚听罢后,默默点头了点头。
左良玉和张献忠彼此纠缠厮杀多年,确实是对老冤家了。
四川被自己占据后,张献忠失去了最重要的战略回旋地和粮饷来源,只能在湖广、河南等官军力量较强的区域流动作战,处境日益艰难。
遭遇重创后不治身死,虽然比历史提前了些,但在这种乱世,也并不稀奇。
江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也罢。」
「既然八大王有此遗言,你们也确有诚意来投,本王也不是不能接纳。」
「西营虽然军纪差了些,但好歹也是为反明大业出过力的。」
「只要你们能真心改过,摒弃以往劫掠害民的流寇习气,遵守军纪律令,本王自会给你们一条出路。」
说著,他又顿了顿,追问道:「如今西营上下,还有多少人马?」
孙可望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叹道:「回禀汉王殿下,目前我西营除了在城外候著的两百多残兵;」
「其他能领兵的将领,也就眼前这么几位了————」
他向左移了半步,指著身后的刘文秀、白文选等人。
「什么?」
「就这点人?!」
江瀚差点没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扫过大堂内这七八个形容狼狈的将领,一脸难以置信。
孙可望摇摇头,颓然道:「不瞒汉王,我等从湖广山区突围而出,一路被那左良玉追剿围堵,死伤逃散,十不存一。」
「甚至————甚至就连老四也战死了。」
「我等一路溃逃,转战数千里,沿途死的死、散的散,能有两百来人活下来,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当初孙可望本来是想到襄阳投奔李定国的,可没成想李定国那时已经北上前往了关中。
襄阳的李老歪也不敢擅自做主收降,他很清楚自家大王对军纪的重视,因此他便打发孙可望等人来了陕西,亲自面见江瀚。
江瀚听罢不由得一阵唏嘘,他知道西营打不过左良玉,但没想到竟然败得这么彻底,连基本的建制都打没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江瀚他沉吟片刻,正色道:「既然你们有心投效,本王也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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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入我军中,就必须守我汉军规矩。」
「第一,你们这两百人,需要打散编入各军,不得聚在一起。」
「第二,正式编入军中之前,你等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集中整训,从上到下,不可推脱。」
「整训重点在于军纪军律,同时也会传授队列操典、作战方式等。」
「我军的军纪之严,想必你们应该也早有耳闻,日后若是再犯劫掠、扰民等律条,那就休怪本王不教而诛。」
他顿了顿,看著西营众将紧张的神色,继续道:「整训后,本王会酌情授予军职。」
「在场的都是主要将领,可以从千总做起;只要立下战功,军中绝不会吝啬爵禄。」
西营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著眼神。
这个条件,谈不上多么优厚,但也不算苛刻。
打散整编是意料中事,整训军纪也是必要。
从千总做起,对于这些曾经独领一军的将领来说,算是降级使用了。
但以众人目前的处境,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已经算是汉王开恩了。
他们也没有资格再挑三拣四。
等了半晌,孙可望见众人没有异议,便带头跪倒在地:「谢汉王恩典!」
「我等既来相投,自当谨遵王命,严守军纪,绝不敢再有二心。」
「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瀚点点头,上前两步将众人一一扶了起来。
片刻后,他突然话锋一转,问向孙可望:「他们几位,可以继续做武将,在战场上搏个封妻荫子。」
「至于可望你————除了领兵打仗外,有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孙可望闻言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其他想法?」
「殿下您是指————?」
江瀚缓缓开口道:「比如————转做文职,理一理民政,主持些地方的生产恢复,工程建设等事务?」
「我看你处事颇有条理,或许在这方面,能够有所建树。」
虽然在历史上,孙可望统领大西军在云南经营,展现出了一定的治理能力。
但说实话,对于目前的江瀚而言,他并不缺少治理地方的人才。
经过多年经营,西南的科举和吏员选拔制度已经趋于稳定和完善,每年都会产生一批进士。
随著地盘不断扩大,这批后备官吏正好可以填充到新收复的州县中去。
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能力有限,但经过在云贵、汉中等地的观政后,也能学会不少治理地方的手段。
更关键的是,目前汉军以「军民屯垦都司、垦殖卫所」为核心的救灾、重建、再生产体系已经搭建起来了;
只要按部就班,萧规曹随,总能把地方维持住,不至于出大乱子。
换而言之,有了这套相对完备的体系和源源不断的人才梯队,多一个孙可望这样的治理型人才,是锦上添花;
少他一个,也无伤大雅。
江瀚执意让孙可望转文的核心考量,主要还是在防范风险上。
首先,孙可望的军事才能其实并不算太突出。
更多情况下,他都是依靠著自身的内政手段来拉拢各方,其指挥大军作战的能力存疑。
江瀚手底下兵都精贵著,可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了出去。
其次,孙可望的个人性格也有些缺陷。
权力欲强,猜忌心重,历史上与李定国势同水火,最终内讧降清。
虽然如今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江瀚也不愿将这样的隐患,放在前线的军事指挥岗位上。
让孙可望转向文职,既能发挥其本身的组织能力,又能最大限度地消除威胁,可谓是一举两得。
至于他能否在地方上做出成绩,那都是后话了。
孙可望虽然不清楚江瀚的具体用意,但直觉告诉他,汉王似乎并不希望他继续掌兵。
他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失落,但形势比人强,既然已经选择投效,他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孙可望也只能压下思绪,躬身应道:「王上独具慧眼,量才施用,末将自然愿意尝试。」
「只是多年来舞刀弄枪,没怎么接触过民政事务,生疏得很,恐怕需要从头学起。」
「还望王上派人指点一二。」
见他同意,江瀚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最好,不会可以学嘛。」
「这样吧,整训后你就留在凤翔府观政,先熟悉熟悉章程。」
「眼下正好有件要紧事,关中需要重修广惠渠灌区,你可以在一旁看看,打打下手,积累经验。」
「谨遵王命!」
孙可望再度拱手行礼。
江瀚也不再废话,转向其他人:「那就这么定了。」
「你们各自回去准备,本王稍后便派人送你们前往宝鸡县。」
「正好宝鸡有所大营,你们就在此接受整训,结束后再分配去向。」
「是!谢汉王!」
刘文秀、白文选等人齐声应道。
孙可望再次行礼后,便带著众人依次退出大堂。
走出大门时,他的目光与侍立在侧的李定国短暂交汇。
但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黯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著李定国微微颔首示意后,便低头快步离去。
虽然曾经是义兄弟,但两人之间却横亘著一道巨大的鸿沟。
一个是仓皇来投、前途未下的败军之将;另一个则是深受器重、再再升起的新锐将星。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谁能想到,数年前在山西一别,各自的命运竟会走向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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