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霸下狱后的几日。
金陵城仿佛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陈靖之听从了崔全望的建议,深居简出,尽管数次生出前往严国公府拜访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按捺了下去,不想在此敏感时刻,横生波折。
既然赵韵未曾传来只言片语。
或许有其难处。
一切且待正旦大朝之后再说。
随着正旦临近,驿馆附近的四方馆也日益热闹起来,东海、林邑、扶南、吐谷浑等国的贺正使团陆续抵达,为金陵增添了几分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
还是那姗姗来迟的北夏使团。
他们来的那天,天色有些阴沉。
队伍规模不小,人员精悍,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即便两国正处于战争状态,但南楚依旧给予了其使团相应的待遇,只是戒备森严了许多。
陈靖之立于驿馆阁楼窗口。
远远望着那支队伍安顿。
目光扫过那北夏使团。
忽然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认错的身影——贺拔延!
此时的贺拔延,已褪去了昔日贵胄子弟的张扬,穿着一身军官服饰,面容黑瘦了不少,以往那暴戾的气息也内敛了许多。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
贺拔延猛地转头。
精准地发现了阁楼上的陈靖之。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空气中仿佛爆开一簇无形的火花。
这时,一名身着蟒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走出马车,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与赫连悦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毅深邃,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贺拔延立刻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并指向陈靖之所在的窗口。
那人闻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崔兄,这人是谁?”
陈靖之毫不畏惧地与其对视。
甚至还有心思向身旁的崔全望打听消息。
而崔全望这方面的功课也做得很足。
“陈兄,此人我早有耳闻,乃是北夏皇帝的第四子,魏王,赫连怿。有文才,善谈理,博涉经史,兼综群言,宽仁容裕,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倍受北夏皇帝的器重。”
赫连怿没有往这边看多久。
只是稍作打量几转移了视线。
陈靖之见状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
索性关上了门窗。
“崔兄,你说这赫连怿此行有何目的。”
“依我看,要么是来求和的,要么……是来挑衅的!无论如何,明日正旦大朝会,太极殿上,必见分晓!”
………………………………
元正之日,岁首伊始。
陈靖之一早便起身,换上了骠骑将军的朝服,宫门外早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文武百官按品阶勋爵列队,气氛庄严肃穆。
寅时三刻,宫门洞开,钟鼓齐鸣。
百官依序缓步而入,经重重宫阙。
最终抵达举行大朝会的太极殿前广场。
丹陛之上,仪仗煊赫,禁卫森严。
繁琐而庄重的元正大朝仪轨依次进行。
一片鼓乐声中,桓虔登场。百官依序献上贺表,颂扬天子圣德,祈愿国泰民安。桓虔亦颁布敕令,赏赐群臣,彰显皇恩浩荡。
随后便是四方使臣朝贺。
东海、林邑、扶南、吐谷浑等国的使节依次上前。
献上本国贡礼,说着吉祥话语。
表达对南楚的恭顺或友好。
桓虔一一含笑回应。
温言抚慰,展现南楚的大国气度与包容。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气氛热烈而和谐。
许多南楚官员脸上已露出轻松之色,低声交谈,认为北夏使团在此刻前来,定然是申州惨败之后,被迫前来求和纳贡的。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揣测。
北夏会割让多少土地,赔偿多少金银牛马……
终于,轮到北夏使团。
原本有些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大家都想看看。
这些刚刚在战场上被打得丢盔弃甲的胡人。
此刻会是如何的狼狈和谦卑。
在礼官的唱名声中,魏王赫连怿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肃穆,步伐沉稳,领着副使及数名随从缓步登上太极殿。
“外臣赫连怿,奉大夏皇帝之命,恭祝南楚皇帝陛下正旦安康。”
桓虔高坐龙椅。
看着步步走近的赫连怿。
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甚至特意侧头,对身旁的孙有德低声吩咐了一句。
孙有德会意,立刻高声道。
“宣,北夏郑王赫连悦,上殿觐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随即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这可是杀人诛心之举!
片刻后,一身北夏亲王盛装的赫连悦,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畏畏缩缩地走上殿来,也不敢抬头,与气度沉稳的赫连怿形成了鲜明对比。
“六弟,别来无恙?”
赫连怿停下脚步,看了赫连悦一眼。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赫连悦闻言浑身一颤。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桓虔见状呵呵一笑。
“贵国郑王客居我大楚有些时日了,朕待之以礼,未曾怠慢。今日恰逢佳节,特允你们兄弟一见,也免得你父皇挂念不是?”
“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百官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哄笑。
然而,赫连怿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六弟丧师辱国,父皇已有明谕,革其王爵,削其宗籍。如今的他,不过一待罪之身,已非我大夏亲王。陛下是杀是留,悉听尊便,我大夏绝无异议。”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百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桓虔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眉头微皱。
显然也没料到对方竟是这个态度。
这完全不像是来求和的!
赫连怿对周围的哗然充耳不闻,继续朗声说道:“外臣此来,一为贺岁,二则为陛下送来一件礼物,或可助陛下解一小小烦忧。”
“哦?礼物?”
桓虔的声音沉了下来,已不带多少暖意。
“朕有何烦忧,需要贵国来解?”
赫连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拍了拍手。
殿外,四名北夏壮汉吃力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用厚重黑布覆盖的笼子,一步步走上殿来。那笼子似乎极其沉重,放下之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赫连怿上前,一把扯下黑布!
“此乃我大夏皇室倾两百年之力,精心培育出的龙种良驹,名曰‘飞龙驹’!”赫连怿的声音带着自豪,响彻大殿,“此马性烈,非真英雄、大豪杰不能驯服。寻常人等,近之不得,更遑论乘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南楚文武,最后看向御座上的桓虔,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外臣听闻南朝人才辈出,尤以少年英雄陈靖之将军最为耀眼。陛下若能遣人驯服此马,或可证明南朝确有英雄气,我朝或可考虑……与陛下商谈边关之事。若无人能驯……”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若连一匹马都无法驯服,又有何资格与我大夏谈论胜负与和平?陛下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