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兵的声音在地下指挥部内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死一般的寂静。
李四的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非常清楚一个接触过核心装甲受力分析图纸的高级绘图员落入敌手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奉军最机密的军工底牌,随时可能被彻底扒光。
李四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张学铭冷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四顿住脚步,转过身,双眼通红。
大帅,不能再等了。
绘图员一旦抗不住严刑拷打,我们的重型坦克数据就全漏了。
我现在就带人去把奉天城翻个底朝天。
张学铭看着墙上的地图,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他们抓走绘图员,是为了严刑拷打逼问图纸。
李四愣了一下,满脸不解。
难道不是吗。
如果他们只是想逼问图纸,直接绑架施密特不是更直接。
张学铭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重型坦克的图纸浩如烟海,光是装甲受力分析就有上千个数据节点。
一个高级绘图员就算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分毫不差地背出全套图纸。
间谍们很清楚这一点。
李四彻底懵了。
那他们抓人干什么。
为了验货。
张学铭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电报点燃,扔进烟灰缸里。
间谍们已经打通了兵工厂内部的关节,今晚就会动手窃取真正的图纸。
但他们不懂技术,无法分辨偷出来的图纸是真是假。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
一个刚刚接触过核心数据,能在第一时间验证图纸真伪的高级技术人员。
张学铭看着化为灰烬的电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备车,回奉天。
半小时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在风雪的掩护下,悄然驶入奉天兵工厂的地下核心区。
施密特满头大汗地站在总工程师办公室里,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张学铭推门进来,施密特快步迎了上去。
大帅,您终于来了。
绘图员失踪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核心档案室的警卫已经增加到了三倍,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学铭脱下沾满雪花的大衣,扔在沙发上。
把警卫撤了。
施密特猛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帅,您说什么。
我说,把外围的警卫全部撤掉,只留日常岗哨。
张学铭走到施密特的宽大办公桌前,将上面堆积如山的文件一把推开,腾出一大块空地。
去拿空白的绘图纸,还有制图工具。
施密特彻底慌了。
大帅,现在外面全都是想要窃取我们机密的间谍。
这个时候撤掉警卫,等于把大门敞开给他们进啊。
我就是要让他们进。
张学铭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下,拿笔。
今晚,我们要连夜赶制一份全新的重型坦克图纸。
施密特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手拿出一叠最高规格的德国绘图纸。
大帅,您的意思是,我们要伪造一份假图纸骗他们。
可是那些间谍抓走了我们的高级绘图员,普通的假图纸根本骗不过去。
只要受力数据有一点对不上,他们立刻就会识破。
谁说我要造假图纸了。
张学铭闭上眼睛,意识瞬间沉入脑海深处的历史档案馆。
无数关于一战至二战时期的军工绝密档案在他眼前快速翻滚。
张学铭的目光在那些曾经被各国寄予厚望,最终却在战场上沦为工业垃圾的废案上迅速扫过。
我要你画的,是一份比真图纸还要真实的图纸。
张学铭睁开眼睛,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记录数据。
施密特立刻握紧了铅笔。
底盘悬挂系统,放弃现有的扭杆悬挂,改用交错式负重轮设计。
张学铭冷酷地报出一组数据。
负重轮直径加大,采用内外双排交错排列,履带宽度增加至八百毫米。
施密特一边快速绘制草图,一边皱起眉头。
大帅,这种交错式负重轮虽然能极大地分散车体重量,让行驶更加平稳,但结构太复杂了。
一旦进入满洲的泥泞地形或者俄罗斯的冰雪平原,泥土和冰块会瞬间卡死内外负重轮之间的缝隙。
施密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专业上的抗拒。
只要一冻住,整辆坦克就会变成一堆无法移动的废铁。
而且在战场上,如果内侧负重轮受损,维修人员必须把外侧的轮子全部拆下来才能更换。
这在实战中简直是灾难。
张学铭看着施密特。
你要的就是灾难。
继续画。
施密特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隐隐猜到了张学铭的意图,手里的铅笔开始飞速移动。
动力系统,放弃柴油机直驱。
张学铭抛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
采用油电混合传动。
安装两台大马力汽油发动机,用来驱动发电机,再由发电机为两台后置的电动机供电,直接驱动主动轮。
啪。
施密特手里的铅笔直接被捏断了。
他震惊地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大帅。
您疯了吗。
施密特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种电传动理论上确实能提供无级变速和巨大的扭矩,但以目前的电机材料和散热技术,只要坦克连续爬坡超过二十分钟,电动机就会因为过载而直接烧毁。
施密特指着刚刚画出轮廓的动力舱。
更可怕的是,汽油机加上发电机再加电动机,会占据车体近一半的空间,而且极其消耗宝贵的铜和特种金属。
这根本造不出来。
就算造出来,也是一个随时会自燃的火药桶。
张学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它的理论数据是不是很完美。
施密特愣住了。
单看理论数据,它的马力输出和扭矩平顺性,确实领先这个时代至少十年。
任何一个国家的装甲设计师看到这个构想,都会惊为天人。
那就把它画出来。
把散热系统的隐患用最复杂的管线图掩盖掉。
张学铭的语气不容置疑。
最后,炮塔装甲。
张学铭调出了历史上一款试验型重坦的致命缺陷。
炮塔正面采用一百二十毫米倾斜装甲,取消垂直面。
但炮塔座圈的直径缩小五公分,重心整体前移。
施密特迅速在纸上进行力学推演。
几分钟后,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太阴毒了。
施密特看着纸上的受力分析图,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和狂热。
表面上看,倾斜装甲提供了无懈可击的防御力。
但重心的前移和座圈的缩小,让整个炮塔的受力结构处于一种极度脆弱的平衡中。
施密特抬起头,看着张学铭。
一旦坦克开炮,大口径主炮产生的巨大后座力,会瞬间打破这种平衡。
炮塔座圈会直接被撕裂,甚至整个炮塔都会被后座力掀翻。
这哪里是一份坦克图纸。
施密特看着桌面上逐渐成型的三张核心图纸,感觉自己像是在凝视一个深渊。
这根本就是一份包着糖衣的工业毒药。
张学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苏联人、日本人、英国人,他们都在疯狂地扩军,都在渴望得到能够打破战场平衡的超级武器。
张学铭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透着彻骨的寒意。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我就给他们一份能够惊艳全世界的完美图纸。
只要他们拿到了这份图纸,那个失踪的高级绘图员就会告诉他们,上面的受力数据和奉军兵工厂正在测试的数据完全吻合。
张学铭转过身,目光如炬。
然后,他们就会倾尽举国之力,把无数的钢铁、石油、黄金和熟练工人,砸进这个注定会趴窝、自燃、断裂的废案里。
施密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于明白了张学铭的全部计划。
这不是在防守,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战略欺骗。
大帅要用一份假图纸,直接拖垮一个敌对国家的重工业体系。
我立刻完善所有的细节。
施密特重新拿出一根铅笔,犹如一个陷入疯狂的艺术家,在图纸上飞速勾勒着那些致命的陷阱。
凌晨两点。
三份盖着兵工厂最高级别绝密钢印的图纸,被装进了一个特制的牛皮纸袋里。
张学铭将纸袋递给施密特。
放进核心档案室的二号保险柜。
密码设置成最基础的三重机械锁。
施密特双手接过纸袋,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李四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大帅,档案室那边的安保怎么安排。
张学铭看了一眼怀表。
凌晨三点,是档案室警卫换防的时间。
告诉带队的军官,今晚换防的时候,让两组人交接的间隙拉长到三分钟。
李四心头一震。
三分钟的真空期。
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潜入档案室开锁了。
同时,切断档案室走廊左侧的探照灯电源。
就说是线路老化短路。
张学铭合上怀表。
门我已经打开了,接下来,就看那只老鼠敢不敢进来了。
凌晨三点整。
奉天兵工厂地下核心区,档案室走廊。
伴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原本守在档案室门口的两名持枪警卫转身走向通道尽头。
而接班的警卫,才刚刚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
走廊左侧的探照灯突然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一片黑暗中,走廊顶部的通风管道百叶窗被无声无息地推开。
一个穿着兵工厂蓝色工装的黑影,像壁虎一样轻巧地滑落到地面。
黑影的动作极快,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档案室那扇厚重的铁门。
一根特制的铁丝探入锁孔。
咔哒。
不到十秒钟,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黑影闪身进入档案室,直奔角落里的二号保险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听诊器,贴在保险柜的金属门上,手指快速转动着密码盘。
咔。
咔。
咔。
三声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响起。
保险柜的门被拉开了。
黑影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拿出手电筒,用手捂住大半部分光线,照向保险柜内部。
一个盖着绝密钢印的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黑影迅速抽出纸袋里的图纸。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到了交错式负重轮的结构图、油电混合动力舱的剖面图,以及那份密密麻麻标满数据的炮塔装甲受力分析图。
虽然他不懂具体的工程学,但仅仅是看这些图纸的复杂程度和那极具压迫感的整体轮廓,他就知道,这绝对是奉军的终极底牌。
黑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德制微型莱卡相机。
他将图纸平铺在地上,双手稳如磐石,快速按下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连续响起。
三分钟后。
走廊外传来了接班警卫的脚步声。
黑影将图纸原样装回牛皮纸袋,放回保险柜,锁死柜门。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微型相机,隐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随后,黑影犹如幽灵一般,重新遁入通风管道,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