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它们的样貌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
原本属于阳性、上升的力量，越发显得勃勃生机，原本属于阴性、收敛的力量，越发凝肃。十个妖怪，各自变化出了不同的相貌，从而施展出不同的本领。
小甲变得更加高大挺直，之前的短衫和头上戴著的可爱小帽已经完全不见，变成了一袭白绿相间的长袍，更像是古老的曲裾，身上带著一种林木的气息。仿佛千年之前古老的游魂穿越而来，生生不息。小乙身上平添一种不同，气韵更加柔和婉转。
它只是站在那里。
清风无边而来，吹动袍袖。
还有更多的妖怪，有的添加了日火的猛烈，有的变幻出点点光影，仿佛群星映照的投影，也像是人间灯火。有的多了高山巍巍的气韵，还有的则是增添了一丝雨水的潮气，格外显得卑湿……
十种妖怪，分别对应著天地之间十种意象。
彼此之间，环环相扣，相生相克。
让江涉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一旁的小小妖怪，靠在他的腿边坐在地砖上，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著了。
地上有一小摊摆好的竹叶杯，大概又是用招来唤去这样的术法叫过来的。
江涉把她叫起来。
「醒醒。」
妖怪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
「你们好啦？」
「结束了。」
猫儿又打了个哈欠，不露痕迹地把黑乎乎的手掌往人身上蹭，下一刻，掌心就变得干净了，黑色的细灰和泥巴簌簌掉下去。
她看向自己的朋友们。
紧接著，猫儿张大了嘴，她简直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些好朋友了。
怎么一个个都变了样子？
变得那么高！那么大！看上去那么威风！
整个小猫都愣住了。
她甚至疑心自己还没有睡醒，这猫儿揉了揉眼睛，下一刻，原地轻轻「砰」地一声，这妖怪变回了一只小猫，三两下爬到房檐上。
仰著脑袋，对著那已经钻出宅子，生得高大巍峨的巨人。
猫儿想了半天措辞。
「你，你……」
小戊对她沉稳点了点头，巨人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猫已经维持不住沉稳，整个猫脸都显得极为震惊，她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嗅了嗅眼前巨人的气味。还是熟悉的味道，确实是小戊。
但它现在已经比猫儿睡觉之前高得太多，甚至都比之前见过的钟馗还要高了。
威风堂堂，威仪万千，相貌狰狞的钟馗，一届驱鬼大神，面对现在的小戊，简直就像个小孩。要是站在它面前，锺馗身量估计才到它的腰间。
猫儿愣了一会神。
她接著看其他朋友。
小甲换了一副漂亮的衣裳，现在能够看出男女了，好像是男的，整个妖变得气派了不少。
再往另一边看。
就连小辛的青鸟，都一下子变大了好多，简直是个巨鸟了，看起来华丽又漂亮，在空中飞舞，仿佛传说中古老的瑶池信使。
小壬换了一身蓝色的袍子，也看著气派极了，身上还带著一种像是下雨，也像是江海的纹路。猫看不懂，猫只觉得世界好像变了样子。
是不是她睡觉有什么问题？
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猫从房檐上跳下来，还有些发愣。
江涉也看著这些妖怪，他把那木呆呆的小妖怪抱在怀里，摸了摸脑袋，一直捋到黑色的尾巴尖。小猫软乎乎一团。
整个猫若有所思，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力士妖怪，经过了一番变幻，现在十位一起挤在这方宅子里，连原本宽大的宅子都显得逼仄了。江涉正思索的时候。
就见到这十个妖怪越来越小，越来越矮，之前或广袖长袍，或窄袖胡服，或曲裾，或长裙，或短褐…全都跟著变小。
恢复成了之前那样大小，和猫一样高的模样。
身上的衣冠没有变样，只是缩小之后，看起来更加精巧，身上那种不同的气韵也没有变化。仿佛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再度恢复成之前的样貌。
看著这些小妖怪们一脸兴奋的模样，江涉点了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有些气势了………」
今日收获不浅。
看完这些小妖怪们的变化，江涉忽然听到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本以为是自己饿了，低头看看，原来是那小猫的肚子叽里呱啦直响。
想了想，这猫儿好似一个月都没有吃饭……
之前看得太入神了，竟然在这里站了一个月，忘记挪步。
江涉心中升起了一点浅薄的惭愧，他下意识摸摸口袋，但看了一眼外面渐渐笼罩的夜色，微微一哂。这么晚了，坊门早就落锁，东西二市都不会再做生意，现在估计也买不到什么吃食了，就算有摊子，也早就收起来了。
他从包袱里取出来两张肉馅干饼。
给猫塞过一张，自己吃一张。
一边吃著，一边又取出了那本手劄。
上面的字还是没有变化，江涉甚至翻了几页，一个多出来的字都没有。
之前不怎么看还好，仿佛每次打开都能冒出许多字来。现在看得勤勉，却迟迟不见更新了。他摇了摇头。
吃完一张干饼，江涉找出好多年前的被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就著外面漫天星光入睡。
多年没有睡在自己家里的床上，除了一股灰味，其他一切都好，后背仿佛贴在床榻的瞬间都认了出来，整个身子都跟著舒服安逸起来，潜意识开始放松。
巷子外偶然传来一两声碎语和啼哭声。
江涉昏昏欲睡。
一只软绵绵的妖怪拱进来，在被窝里钻来钻去。
江涉闭著眼睛问。
「怎么了？睡得不习惯？」
「没有；……」
「那怎么？」
江涉闭著眼睛，随口一问，准备调整状态，继续入睡。
他心不在焉地想著，好多年不见，等他明天起来，该去看看故人们过得怎么样了。
吴道子还在不在长安，柳先生父子怎么样了，卖瓜的韦少元不知道还在不在卖瓜，张果老不知道与和尚云游到了哪里。
王维是不是在长安来著，几年前，他在皇帝寿宴的祝贺大臣里，好像看到过这人的身影。
锺馗应该还在捉鬼降魔。
东市里，那位大隐隐于市的酒肆伙计胡公，不知道有没有把东家再次熬死……
之前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句，附近的王婆子好像是病了。
他漫不经心想这些的时候。
猫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左右看了两圈，忽然从被褥里爬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目光直勾勾的，在夜晚中宛如一对亮晶晶的灯泡。
江涉被抽回了注意力。
这小妖怪一整晚都是这种有点心事重重的状态，甚至他们刚从外面回来，江涉也没看到她去巡视耗子洞难道另有所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