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学道法!」
这小妖怪上来就是这样一句话。
江涉顿时精神起来,困意被丢到了南洋爪洼国,他撑起上半身坐起来。
「怎么忽然想这个事?」
猫儿目光躲闪,含糊其辞,总之是平白多出来的这么一点奋发图强的好学之心。
「要学!」
江涉心中起疑:「怎么忽然这样勤勉?」
「我一直勤勉!」
「愿……」
江涉声音含糊,他绕过这个,又问了一遍。这次就看到这小妖怪,左顾右盼,好像在打量著什么。「屋子里没人。」
猫很谨慎,不肯遗漏,多问了一句。
「妖怪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江涉打了个哈欠,拉起被子。
「!!!哪里?」
小妖怪警惕一耸身子,目光灼灼,打量四周。
江涉默默看著她。
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这猫儿低下头,仔细舔了两下爪子,把小掌张得开花,舔干净之后,才半点不经意地问。
「它们变得这么厉害,我是不是就不那么厉害了?」
「它们是谁。」
猫不说话,圆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江涉沉默了一会,虚假地安慰了一句说:「怎么会,你可是被称为大妖怪的,怎么会不厉害呢?」猫儿用后脚挠了挠脑袋,清澈的眼睛盯著他。
看起来不像是假话。
「要学!」
江涉望向窗外,已经漫天都是星星,现在夜色浓深,就连巷子里的黄狗都睡著了,他拉了拉被子,打了个哈欠,声音带著困倦。
「就算要学道法,亦不可拔苗助长,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等他说完,耳边又响起叽里咕噜的碎音,喵来喵去。
翻来覆去就是一个词。
「要学!」
江涉闭眼入睡,任由这小妖怪响著。
第二天。
江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被分割成一道一道,空中满是飘荡的金色灰尘。
他躺在床褥上就这么望了一会灰尘的踪迹,才缓缓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长安了。
睡了一个好觉。
在他软枕的旁边,趴著一团熟睡的小动物,呼吸均匀,软乎乎暖融融的毛发一鼓一鼓,还时不时在睡梦中咂嘴,显然是睡得很香。
江涉看了一眼,从床榻上起身。
他把搭在椅子上的衣服捡起来披上,本想要去外面水井打水,没想到,短短一夜之间,水缸里的水竟然是满的。院子也顿时干净了不少,之前满是灰尘和风沙的青砖,一夜之间,恢复了洁净。
他折了一段杨柳枝,就著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辛苦你们了。」
后面挂著鲤鱼灯的架子里,忽然传来细小的声音。
「不辛苦!」
「很快就扫好了。」
「小戊是绊脚石,块头太大了,竟然还忘记怎么变回来,最碍事…」
又有小妖怪开始告状。
小戊不好意思,红著脸顶嘴。
身后又响起一阵打闹的声音,有点褪色的鲤鱼灯在架子上摇摇晃晃,吱嘎吱嘎直响。
江涉充耳不闻。
洗漱干净之后,他走回到卧房边,叫醒那只熟睡的妖怪。
小小妖怪意识懵懂地睁开眼睛,身体下意识在床褥上拱了拱,神志还不清醒。
「怎么啦?」
「醒醒。」
江涉说著,边收拾东西,把昨天带回来的行囊规整摆回原来的地方:「我们今天拜访一下朋友,看他们还活著没有。」
猫困得睁不开眼睛,声音黏糊糊的。
「晚上再去吧………」
「晚上坊门就要关了,而且,人家晚上也要睡觉了。」
江涉望了望天色,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不知道这猫儿昨天晚上是什么时辰睡的。
小妖怪声音含混:「苗拔起来就长不了了……」
「不要懒惰。」
「店……」
猫用爪捂著耳朵,翻了个身,听不见。
最后,还是以江涉把这猫从床上提起来告终。
猫变成了一只小人,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吃米。
江涉用打湿的帕子给她抹了一把小脸,脸蛋上软乎乎的肉跟著挤得变形,猫一动不动,闭著眼睛任由人摆弄,整个妖怪好像魂魄已经飞走了。
江涉又给她头上梳好发髻,盘成两个小角在脑袋上,猫困得闭起眼睛,已经丝毫不见昨天晚上的雄心壮「耳朵。」
江涉在她发髻上点了点。
「哦………」
这妖怪就慢吞吞,困重重地把耳朵收起来藏好。
江涉给她戴上从西域买回来的彩色石头璎珞,是个蝴蝶的形状,又让她自己换上一套适合春天的鹅黄小衫,下穿朱红襦裙,看起来明媚又可爱。
牵著一只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小妖怪。
两人推开门,准备去看看故人们过得怎么样了。
路过曾经吴道子家的时候,江涉停住脚步看了看。
门上已经落锁,人看不见踪影,外面甚至连个守门的仆役都没有,他叫住一位穿著长衫,看起来就在这边住著的文人。
「郎君且慢。」
那文人停下来,一身散漫气,袖子还有墨渍,急匆匆准备回去,被人叫住,擡头看他,「有事?」江涉擡手行礼,客客气气问。
「此处可是吴生所住之地?」
对方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无礼,连忙拱手回礼。
「的确是吴大家的宅子,我之前就住在他家对面。」
「吴生好像并不在家,某原想要拜访,不知吴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江涉客气问。
那文人思索了一下,蹭了蹭手上沾著的墨迹。
「好像是去年走的,去什么地方我也不大清楚,就看到他们家下人赶著马车,把门槛卸下来。」「何时会回来?」
文人笑起来。
「那就更不知道了,现在这般情况,估计短时间不会回来。」
江涉道谢一声。
想来想去,他决定往西走,带著某只妖怪,一路走到长安的西市。
等他们走到的时候,时间也有些晚了,长安西市看起来依然光鲜,聚满了客人和行商,胡汉混杂,卖什么的都有。
江涉走到柳子默挂单的酒楼,两市是天底下最热闹的地方,看不出多少冷清,四处都是人。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叫来伙计点菜。
伙计弓著身,笑脸迎人。
「客官楼上请!小店今日新添几味好菜,听小的给您报报:有蒸羊、炙鸡、烤鹅,还有脍鱼生、糟蟹、酱鸭。热菜有胡麻蒸饼、汤饼、馄饨,点心有蒸梨、蜜饯、枣糕。再配一壶清酒,或是浆水、茶汤,冷热都有……」
江涉打断对方。
「只要一份汤饼,再来碟春盘,一份炙鸡,一壶酒。」
伙计欢快应下,很快在心中计算出费用。
「好嘞!客官稍候。共费三百六十五文,零钱饶去,只消三百六十文即可!」
原本困意重重的猫儿,忽然擡起了头,睁大眼睛。
三百六十五文!
一顿饭竟要这么多钱!
之前要是吃这么多,最多也就七八十文打到头了,又不是要吃山珍海味,喝的也不是什么绝顶好酒。她困意顿时飞去,直勾勾盯著那伙计。
伙计看了一眼这小娘子的打扮,犹不所觉,笑吟吟地夸赞说:「小娘子本就好看,这么一打扮,跟位仙童似的了,真俊!」
妖怪板起小脸,不为所动。
这种话又不值钱。
江涉倒是不怎么惊讶。他从袖子里摸出钱,数好了递给对方,又望向楼下,问。
「之前此地有位说书的柳先生,不知他现在还在这儿说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