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往后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说：“这份报表，是八年前的。”
八年前，陆霁野还没回国呢。
也就是说，偷税漏税的，不是陆霁野掌管公司的时候，而是爸爸，甚至可以说，是爷爷。
陆舒月顺着桌子滑落在地，她的脑子很混乱，也很痛。
她一脸痛苦地、不解地说：“爷爷，为什么？”
陆为觉得，此刻打啊骂啊，都没有意义了。
干脆告诉她，“你知道为什么，爷爷那些老朋友，也就是商场上的高官，愿意一直哄着我们吗？”
“因为爷爷每年都要给他们送钱啊，靠利益维持着的关系，才是最牢固的。”
“而我们一年的税，就够满足他们十个人的心了，不偷、不漏，哪有你们这么好的生活啊？”
陆舒月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可是爷爷，这是违法的。”
陆为站了起来，激动道：“熟读法的人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陆舒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一个劲地摇头。
这是不对的，这么做是不对的。
陆为重新坐回椅子上，仰头苦笑了好几声，然后心情复杂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啊，霁儿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只可惜，他不站我们这边啊。”
“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会对你下手呢？”
陆舒月终于反应过来了，齐曜从一开始，就是在将计就计。
可她，为什么就是恨不起来呢？
她反而更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心思不纯，又不够聪明，根本不会被人利用。
陆舒月苦笑两声，主动说：“爷爷，你罚我吧。”
陆为：“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已经输了，输得很彻底，而你，我的好孙女，你应该能进去陪你妈妈一段时间了，毕竟虚假举报，也是有惩罚的。”
“不，说不定，我们一家都能在里面团聚呢。”
陆为语气平缓，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为了尖锐的针，狠狠扎入陆舒月的心里。
税务组的人马上就会进公司彻查，而陆霁野那一年的税务没有问题，反而是以前的漏洞百出，仗着上面有人，连方法都用得十分不高明。
陆为也不敢确定，他那些个朋友，还会不会保他。
或许大家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京市就要变天了。
……
税务局介入审查的第三天。
躲在公寓里不敢现身、时刻关注着楼下的陆舒月，看见大门来了三辆黑色的加长机甲车。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每次去探监母亲，她回来都好几天睡不着觉。
因为妈妈的长发被剪短成了齐肩，她瘦成了皮包骨，眼神空洞，整个人都阴阴沉沉的。
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永远是问：“你哥当上家主了吗？他什么时候来救妈妈？”
陆舒月每次都不敢说实话，只说快了。
她怕实话说出口，妈妈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而如今，她也要变成下一个妈妈吗？
她不要！
而且如果她也进去了，那她和妈妈就都没救了。
陆舒月没坐电梯，而是直接从楼梯跑了下去。
她甚至没有去查一下，虚假举报的惩罚其实并不重，甚至只要解释得清楚，只需要罚款即可。
但她情绪紧绷得太久，此刻已经神志不清了。
从后门出来，她连方向都分不清，只知道要跑。
齐曜连着几天一直联系不上陆舒月，没有受到质问的他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亲自来找她了。
在看到税务局的车后，他眉头就蹙了起来。
正准备把车停好上去看看，就见陆舒月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一头卷发没有打理过，乱糟糟的，脸色称得上惨白。
意识到她要逃走，齐曜的心瞬间慌了。
如果逃避问话，只会罚得更重。
他顾不上那么多，喊了她一声：“陆舒月，不能跑。”
陆舒月身子一颤，往声音的来处看去，看到齐曜的那一刻，她瞬间慌了，六神无主，撒腿就跑。
这时，在车上等待的税务局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看见陆舒月要跑，他赶紧用对讲机通知楼上的同事，然后自己也下车追了上去。
齐曜跑得快，他想赶在工作人员追上陆舒月之前把她截停，然后帮她求情。
但是他没有想到，陆舒月会直直地往马路中间跑。
她那么的决然，没有丝毫犹豫。
齐曜瞳孔一震，远远地朝她伸出手，大喊：“陆舒月，不要。”
此时正好是下班高峰期，车流又快又多。
陆舒月刚跑出去，就被一辆货车撞飞了。
齐曜眼睁睁地看着她瘦弱的身体飞出去几米远，然后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周围的车渐渐减速停了下来。
在两辆车的间隙，他看见陆舒月颤抖着身子，吐出了几口血。
她的右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折到了腰上。
陆舒月没感觉到疼，但耳鸣让她听不见周围任何的声音，她好像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想站起来，却没有一处地方能使得上力气。
也好，也好。
片刻后，她释怀地笑了。
视线里，浩瀚的天空上仿佛有雪沫飞了下来，然后，她的视线被染红了。
颅内出血，渐渐将她的左眼染红。
齐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身边的，他跪了下来。
看见有血从她的眼睛里流出，他就知道，她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但不知道是出于不舍，还是其他什么，他第一时间选择推翻自己学过的生物知识。
越慌，他现实中就表现得越冷静。
他掏出手机，“我打120，你撑住。”
陆舒月好不容易才把视线聚焦在他的脸上，左眼好像看不见了，她张嘴想说话，但顿时间，痛感恢复，全身剧痛袭来。
疼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残留的血在喉咙里翻滚。
“没事，没事的，再忍一下。”齐曜一边安慰她，一边准确地给电话那头的人报地址。
陆舒月看见他落泪了，一滴接着一滴。
她从来没有想过，像齐曜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居然会落泪。
还是为了她而落泪。
这一刻，她的心脏处传来一股酸涩的感觉，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过自己的心跳声。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爱上齐曜，但这一刻，她有些舍不得死了。
因为眼前的人，和那几滴眼泪。
陆舒月忍着痛，张了张嘴，她好像迫切地想在弥留之际说出什么话来，但却始终提不起力气。
她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频繁。
她用那一只尚可视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齐曜，很希望他能懂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