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曜觉得她好像有话要和自己说，于是便弯下腰去，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他不敢碰她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怕会造成二次伤害。
他可能并不知道他在流泪，泪珠一滴一滴地从他的鼻梁滴落，打在陆舒月的额头上。
陆舒月艰难地震动声带，“手…手机，我的……手机。”
“我听到了，你不要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如果还有力气的话，陆舒月想说，她应该等不到了。
意识在抽离，剧痛感在淡化，她觉得好累好累……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只想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她回光返照般，说得十分清晰。
陆舒月的一生，都活在妈妈的期待里，她期待她样样出色，她就必须要做到。
她很少有时间休息，读书的时候，下课回家也还有各种艺术课、补习课；等到毕业工作了，她也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而是要选高尚的、体面的，将来能帮到哥哥的职业。
就算妈妈入狱，也还要下达命令。
要她务必帮哥哥打败陆霁野，抢到陆家的家主之位。
她想拒绝，想反抗，但只要她稍微显出一点反抗的心，妈妈就以死相逼。
她真的累了。
为什么哥哥可以坦然地辜负妈妈的期待，而她却做不到呢？
归根结底，是她太心软，被洗脑得太严重了。
陆舒月此生做过最大胆的一个决定，就是和齐曜厮混在一起。
那时候她刚去探望妈妈回来，整个人都十分烦躁，扎在酒吧里喝酒。
她觉得自己不是妈妈的女儿，而是被她锁在身边，随时可以为了哥哥的事业而牺牲的宠物。
她第一次，有了强烈的叛逆心理。
妈妈的择婿标准十分严格，她以前谈过两段恋爱，但等妈妈把男方的身世和经历调查清楚后，就拆散了他们。
即便陆舒月说，只是想尝尝恋爱是什么感觉，她都不让。
所以当她在酒吧里看见齐曜后，她心里就萌生出了要报复妈妈、挣脱常规束缚的想法。
齐曜是陆霁野身边，最不着调的一个人。
他万花丛中过，每片叶子都沾身。
他活得恣意、潇洒，笑容又痞又坏，身材长相皆优越，经常有姐妹说，他和谢川要是出身好点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行动了。
她和齐曜分处不同的阵营，但却夜夜纠缠在一起，这种背德感，让她有种终于得到了自由的错觉。
……
过往经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陆舒月的脑海里放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弥留之际想的不是家人，不是朋友，而是齐曜——一个混蛋。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或许是因为，她在齐曜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吧。
用最后的力气，陆舒月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自己死得那么难看，特别是在齐曜的面前。
蓄在眼眶里的泪从眼角滑落，一滴是红的，一滴是透明的。
雪花落下。
齐曜看着面容安详的人，终于敢握住她的手了。
她身体的温度在消失。
远处，救护车的笛声隐隐传来。
……
税务局的声明是第二天才出的。
陆霁野掌管陆氏的那一年，财务没有任何问题。
但也仅此而已。
以前有账目对不上的事，声明里根本没有提及。
这件事，好像就要到此为止了。
陆霁野和许迎棠是在太平间门外找到的齐曜，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身上的衣服沾了血和灰尘，下巴处长出了胡茬子。
陆霁野神情复杂地走过去，问：“陆家没人来吗？”
“嗯。”
许迎棠忍不住道：“那一家子人，真的是连心都没有的东西。”
齐曜站了起来，问陆霁野：“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工作吗？”
陆霁野压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了下去，“没有，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我不困。”
许迎棠帮腔：“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更需要休息。”
齐曜沉默许久，然后才懊悔地说：“我不应该叫她名字的，或许我不叫她，她就不会被吓成那样了。”
“都怪我……”
陆霁野和许迎棠对视一眼，都看得出来，齐曜对陆舒月，绝对不是利用那么简单。
“我的错，我不应该利用她的。”陆霁野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陆舒月的命。
齐曜：“利用她，也是我的提议。”
许迎棠悲伤道：“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如果不是她想利用你在先，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齐曜知道，夫人说的是对的。
可他还是很后悔、很懊恼，明明自己就在她不远处，可为什么就是没能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呢？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烦躁地搓了搓脸。
其实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湿润的双眼。
这时，守在门外的谢川走了进来，说：“陆舒尧来了。”
四人齐齐往门口看去。
这位刚被爷爷和爸爸从冰岛抓回来的大少爷，满脸灰败、麻木地走了进来。
他看见陆霁野后，渐渐回神，然后一个箭步地冲了过来，揪住陆霁野的衣领，怒吼：“陆霁野，你又在搞什么把戏？我妹的死，是你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他不信，他妹妹怎么会死？
前几天明明还好好的，还骂他来着。
齐曜和谢川等人下意识就想上前保护陆霁野，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陆霁野用平静的、哀伤的目光看着陆舒尧。
渐渐的，陆舒尧眼里的愤怒变成难以置信，再到哀伤、悲痛。
他松开陆霁野后，直接就往太平间里去。
齐曜愣了一会儿，就上前去给他带路了。
众人移步进去。
里面白色的冷气弥漫，几张不锈钢的铁床上，都躺着尸体，用白布盖着。
许迎棠突然想到了爸爸妈妈空难去世时，两具焦透的尸体黏在了一起，她来认领的时候，只能凭妈妈手上的手镯认出他们的身份。
亲人的离世。
是一种足以渗入骨头的冷。
正当她因为陷入回忆，而抱紧双臂汲取温暖时，一条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都揽入了怀里。
许迎棠懵懵地抬头，就看见了陆霁野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陆霁野懂她心里在想什么，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