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古勒的咆哮,是血腥盛宴的开场哨。
“呜——呜——呜——”
号角声变得凄厉而绵长,不再是试探,而是决死。
数万草原铁骑组成的黑色巨浪,淹没了地平线,朝着那座孤零零的黑色礁石,发起了撼天动地的总攻。
大地在脚下发出闷雷般的震颤。
山顶,李言死死抓着身前由尸体堆成的矮墙,那冰冷僵硬的触感,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看见了,那片黑潮吞噬了视野里的一切。
他闻到了,风里卷来的,是铁、是血、是数万头野兽的腥膻气息。
他的腿在抖,牙齿在打颤,却强迫自己没有闭眼。
“弓箭手。”
顾长风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准备。”
“第一排,抛射。”
“放!”
令下。
弓弦震动的蜂鸣声汇成一片。
上千支箭矢离弦,遮蔽了那一小片天光,然后沉默着坠入下方的黑色浪潮之中。
“噗!噗!噗!”
是箭簇钻进血肉的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冲在最前方的骑兵阵列,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田,齐刷刷倒下一片。
可那片黑潮,仿佛没有尽头。
后面的浪头,直接踏过倒下的同伴,继续疯狂前冲。
“第二排,抛索!”
“放!”
又是一片箭雨。
“第三排,自由射击!寻敌将!”
顾长风的命令,冷静得像一块冰,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冲过了箭雨区,冲到了山脚。
然后,一头撞进了那道由拒马、尸体与碎石构成的死亡地带。
“轰!”
战马撞上锋利木桩的闷响,骨骼断裂。
战马踏入碎石陷阱的悲鸣,筋腱撕裂。
冲锋的势头,第一次被遏制了。
然而,脱古勒杀红了眼。
“督战队上前!后退者,斩!”
野兽般的咆哮在后方响起。
死亡的威胁,让前面的草原骑兵别无选择。
他们用同伴的尸体去填平陷坑。
用自己的血肉,去撞开那道钢铁防线!
“轰隆——”
一声巨响,一道拒马组成的防线被活生生撞塌,缺口出现!
“冲进去!”
无数草原骑兵发出狂喜的嚎叫,涌向那个缺口。
他们终于踏上了那片缓坡。
然后,迎接他们的,是山顶砸下的滚石与擂木。
“轰!”
一块人头大的黑岩滚落,砸中一名百夫长的头颅。
头骨应声碎裂,红白之物溅射开来,涂满了身后士兵的脸。
“啊啊啊!”
一名年轻的大乾士卒扔完石头,眼见一名敌人顺着尸堆爬了上来,他咧嘴一笑,竟直接抱住身边一个火油罐,点燃引线。
他纵身一跃。
“轰——!”
他化作一团橘红的火焰,在敌群中炸开,吞没了十几人,也吞没了自己。
战争,已无战术可言。
只剩下,血肉磨坊。
“他们上来了!”
终于,在尸体堆积到与矮墙齐平后,第一批草原士兵挥舞着弯刀,翻了进来!
近身肉搏,开始!
“杀!”
周通的刀光如匹练,一刀,将最前面的三名敌人,腰斩!
“噗嗤!”
一把弯刀从侧后方捅进了他的后腰。
周通身形一晃,竟不闪不避,猛地转身用左臂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
他张开嘴,满脸是血地狞笑着,一口咬在了对方的咽喉上!
“咔嚓!”
喉骨碎裂。
周通吐掉满嘴的血沫,一把推开尸体,再次扑向下一个敌人。
李言呆住了。
他看着身边一个前几天还分过水囊的少年兵,被三把弯刀同时刺穿。
少年在倒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长矛送进了对手的胸膛。
两人,像情人般拥抱着,一起死去。
“殿下!小心!”
一声暴喝将李言惊醒!
他猛然回头,一个满脸刺青的草原士兵已冲到面前,手中弯刀高高举起,带着狞笑,向他脖颈劈落!
刀锋带起的风,冰冷刺骨。
李言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羊膻味。
他看到了那双嗜血的眼睛。
他闭上了眼。
“铛!”
金铁交鸣!
张赫魁梧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横刀死死架住了这致命一击。
“发什么呆!”
张赫头也不回地怒吼。
“拿起你的刀!在这里,不想死,就得杀人!”
他手腕一振,荡开弯刀,一脚踹在对方胸口。
那名草原兵倒飞出去,瞬间被两把捅来的长刀穿透。
一把刀,被硬塞进李言的手里。
冰冷,沉重。
李言握着刀,看着周围这片修罗场,目光忽然定住了。
一名草原兵突破了防线,正挥刀砍向一名正在给弩机上弦、手无寸铁的辅兵!
那一刻。
李言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动了。
他双手握刀,用一个无比笨拙的姿势,迎着那名草原兵,冲了上去。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向前捅出。
“噗嗤——”
刀刃刺入温热肉体的触感,清晰地从手心传来。
那名草原士兵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冰冷刀尖。
他张了张嘴,“嗬嗬”作响,软软倒下。
温热的血,溅了李言满脸。
那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李言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然后。
“呕——”
他丢下刀,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他吐出的,是胆汁,是酸水,更是过去二十年,属于太子李斌言的一切。
一个时辰后,草原人潮水般退去。
山坡上,尸横遍野。
山顶上,大乾士卒的伤亡,也已近五百。
夕阳下,脱古勒看着那座被血浸透的黑色孤山,那张被愤怒烧红的脸,第一次,有了凝重。
他小看了这座山。
也小看了,山上那个人。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重整队形!”
“一个时辰后!”
“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