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都感觉自己的肺快要被风沙填满了。
连续五日的急行军,让他和他的五千亲卫,都成了从沙子里捞出来的土人。
战马体力耗尽,骑士满脸疲惫。
但拔都的双眼,却迸射出骇人的光。
那里面是复仇的火焰,是对荣耀偏执的渴望。
“哈丹!”他抹去脸上的沙土,声音嘶哑地咆哮。
“前面,就是白马坡了?”
哈丹举着千里镜,艰难地辨认着前方地形,用力点头。
“回大王子,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白马坡隘口。”
“情报显示,南人的援军主力,最迟明天中午抵达!”
“好!”
拔都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他终于抢在了南人前面!
“传令下去!”他高举弯刀,“全军就地休整!杀马!吃肉!”
“今晚,让勇士们好好睡一觉!”
“明天,我们就在白马坡,给那些慢吞吞的南人绵羊,送上一份大礼!”
五千骑兵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他们太累了,太饿了。
篝火在背风的山坳升起,被宰杀的战马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浓郁的肉香驱散了疲惫与死亡的阴影。
拔都撕下一条滚烫的马腿,狠狠咬了一口。
他一边咀嚼,一边摊开简陋的地图,与几名亲信将领围在一起。
“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他们。”
拔都用油腻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是让他们以为,玉门关已经破了!”
“所以,不能打呆仗!”
他看着众人,赤红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狡黠。
这几日的奔逃与绝境,似乎让这头只会用蛮力的熊,也学会了思考。
“明天,我们这样打……”
拔都压低声音,全盘托出他的计划。
哈丹等人听完,脸上都露出钦佩。
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这位大王子,并非只是一个莽夫。
……
次日,中午。
白马坡隘口,尘土飞扬。
大乾王朝十万援军,如蜿蜒长龙,正缓缓通过狭长的隘口。
主将王远骑在马上,眉头紧锁。
他用兵以稳重著称,此刻心中却越发不安。
按行程,玉门关的斥候早该前来迎接。
可直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传令,全军戒备,斥候再往前探三十里!”王远沉声下令。
就在这时。
“报——!”
一名斥候疾驰而来,脸上满是惊恐!
“将军!不好了!前方十里,发现大股草原骑兵!”
“什么?!”
王远大惊,猛地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草原骑兵?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可是白马坡!是大乾腹地!距玉门关足足三百里!
一个恐怖的念头击中了他!
玉门关……失守了?!
“有多少人?!”他厉声问。
“尘土漫天,看不真切!但……但至少有数万之众!”斥候的声音都在颤抖。
王远的心沉入谷底。
数万骑兵!绝对是草原人的主力!
“呜——呜——呜——”
不等他反应,一阵苍凉而充满挑衅的号角声,从远处的山梁后响起!
紧接着。
一面绣着黑色苍狼的巨大战旗,出现在山梁顶端!
战旗之下,是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草原骑兵!
他们没有冲锋。
只是在山梁上一字排开,沉默地注视着隘口中的大乾军队。
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冲锋都更让人窒息。
“结阵!全军结阵!”
王远再不敢有丝毫侥幸,声嘶力竭地咆哮!
“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就地结圆阵!”
“快!快!快!”
十万大军瞬间陷入混乱。
辎重车辆被推到外围,形成简易壁垒。
无数士兵在军官的呵斥下,仓皇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而山梁之上。
拔都看着下方被自己一手导演的混乱,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
“看见没有!哈丹!看见没有!”
“南人,就是一群胆小的绵羊!”
他身边,哪里有什么数万大军?
不过是让四千骑兵,在马尾绑上树枝,在山梁后来回奔跑,扬起的漫天尘土罢了!
真正出现在山梁上的,只有他和他麾下的一千亲卫!
一个最简单的疑兵之计,就将大乾十万援军吓得肝胆俱裂!
“传令下去!”
拔都脸上满是戏谑的笑。
“让兄弟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
“今天,咱们哪儿也不去!”
“就在这儿,好好欣赏一下,南人是怎么自己吓死自己的!”
他赢了。
他知道。
他不需要再做什么。
只需要他的存在,就足以将这十万大军,死死钉死在白马坡!
而他,将成为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战局的草原英雄!
他甚至能看见父汗赞许的脸,看见呼兰那个杂种惊愕嫉妒的表情!
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充斥胸膛。
他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对峙,进入第三天。
王远和他的十万大军,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牛,焦躁,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结成一个巨大的圆阵,水泄不通。
也寸步难行。
山梁上,拔都的苍狼大旗依旧高高飘扬。
草原骑兵每日只是在远处游弋,不时发出挑衅的嚎叫,却从不靠近。
他们就像一群围着牛群打转的狼。
充满了耐心,和残忍的戏谑。
王远已派出数波信使求援,但他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现在就是个瞎子,一个聋子。
他不知道玉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眼前的敌人究竟有多少。
这种未知,正在折磨所有人。
“将军,不能再等下去了!”副将终于忍不住,“我们的粮草,撑不过十天!再耗下去,不等敌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那你说怎么办?!”王远暴躁地吼道,“冲出去?你知道外面有多少敌人吗?万一这是圈套,我们这十万人就是给人家送菜!”
副将沉默了。
将军说的是对的。
谨慎没错。
可这种谨慎,正在慢慢将他们拖入死亡的深渊。
……
山梁之上。
拔都惬意地躺在虎皮毯子上,喝着抢来的美酒。
这几天,是他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看着山下那些南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折磨自己。
这种将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比攻下一百座城池还要满足。
“大王子。”
哈丹掀开帐帘,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怎么了?”拔都懒洋洋地问,“是不是山下那些南人,又有什么新花样了?”
“不是。”
哈丹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支尾羽漆黑的令箭。
“是……是大汗的,紧急军令。”
拔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那支令箭。
当他看清令箭上,那个用鲜血写成的,属于巴图尔汗的私人印记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金帐王庭最高等级的血色军令!
非王庭遭遇灭顶之灾,绝不动用!
王庭……出事了?!
“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尖利。
哈丹的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大王子……”他的声音在抖,“三天前,玉门关守军……一支数千人的南人骑兵,绕过了我们的主力,突袭了……突袭了王庭牙帐……”
“什么?!”
拔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南人……突袭了王帐?”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哈丹艰难点头,“粮草辎重,被烧毁大半。王公贵胄,死伤惨重……”
“领头的,就是那个,叫顾长风的南人书生。”
顾长风!
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南人书生!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从拔都的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傻瓜,一个跳梁小丑!
他在这里,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扭转战局的英雄。
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对方棋盘上,一枚用来调虎离山的,愚蠢的弃子!
对方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在这里!
“大王子,”哈丹的声音,将他从无尽的屈辱与愤怒中拉回,“令箭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拔都的声音,干涩无比。
哈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念道:
“拔都,带上你的人,立刻,滚回来!”
滚回来。
不是回援,不是驰援。
而是,滚。
拔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能想象得到,父汗在下达这道命令时,那张脸上,是何等滔天的怒火,是何等刺骨的失望!
他所有的功劳,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个笑话。
“传令!”拔都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火焰!
“全军集结!”
“立刻!马上!回援王庭!”
“大王子!不可!”哈丹急忙劝阻,“我们连续奔袭五日,早已人困马乏!此时强行军返回,将士们撑不住!更何况,来路不明,万一南人设有埋伏……”
“埋伏?!”拔都一把推开他,状若疯魔地咆哮道,“老子现在,还怕他妈的埋伏吗?!”
“父汗的王帐都被人点了!老子要是再晚回去一步,你信不信,父汗会亲手扒了我的皮!”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唯一的生机,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王庭,用敌人的鲜血,去洗刷自己的耻辱,去平息父汗的怒火!
“走最近的路!”拔都翻身上马,用刀背狠狠抽在马臀上!
“一天之内,必须赶到黑风口!”
哈丹看着拔都那疯狂的背影,再看看地图上,那条标注着“黑风口”的,狭长而又险峻的峡谷。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那条路,是所有路线中,最短,却也最危险的一条。
两边,皆是悬崖峭壁。
是天然的,绝佳的,埋伏之地。
他想再劝,可看着拔都那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模样,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只能长叹一声,翻身上马,带着那支同样疲惫不堪的军队,跟随着他们的主帅,一头扎进了那片,通往未知的,死亡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