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尚有十余日脚程,粮袋却早已见底,仅余三日口粮。
这一顿吃完,接下来便是漫长的饥饿。
饭罢,虎骑各自返回营帐歇息。
执夫却坐在原地,眉头紧锁,思索着何处还能寻得些吃食。
“执夫,不必太过忧心,眼下还有三天的粮,勉强能撑一阵。”
沐月走来,在他身旁轻声说道。
“我怕的是,这三天过去,仍不见归途。”
执夫低声道,语气里透着无力。
出发时,他只备了两月干粮。
原以为足够带回吴志,平安返程。
如今已近两个半月,仍未踏上归路。
归途方向明确,可距离遥远得令人窒息。
十万虎骑每日消耗巨大,即便节衣缩食,也难以为继。
那一夜,无人入眠。
翌日清晨,队伍再度启程。
跋涉一整天,不曾停歇,直到夜幕降临才扎营休息。
帐篷搭起后,无人生火,亦无炊烟。
粮食紧缺,众人约定两日一餐,甚至三日一餐,只为多撑一日。
深夜,俞陌捧着一点食物来到执夫帐中。
“夫长,这是弟兄们凑出来给您的一份。”
“我不需要,拿回去分给大家。”
执夫挥手拒绝。
他岂会独自进食?所有人都在忍饥挨饿,他怎能例外?
俞陌再三劝说无果,只得黯然离去。
一夜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
七日后,最后一点存粮也消耗殆尽。
“兄弟们,再撑几天!”
执夫站在雪地中,向全军高喊。
“风!”
虎骑齐声回应,声音在旷野上传开,随即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又过了三日,体力几乎耗尽。几名平日吃得最少的骑兵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俞陌,把我那点粮食拿去,给他们吃了。”
执夫突然下令。
“可是夫长,那是您……”
俞陌迟疑开口。
“快去!别啰嗦!”
执夫一声怒吼,打断了他。
俞陌不敢再言,连忙将粮食分给昏迷的士兵。
此处已临近草原边缘,再行两三日,便可进入胡人辖地。
执夫坚持等到那些士兵苏醒,才下令继续前进。
“再坚持一下,家园就在前方。”
他在马背上嘶哑喊道。
虎骑纷纷挣扎起身,跨上战马。
许多人已无力坐直,只能趴在马背前行。
冰雪覆盖大地,草原荒芜,寸草不生。
粮尽粮绝,生死未卜。
“夫长,若实在不行……”
俞陌低声开口,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战马。
其意不言而明:若再无出路,唯有杀马果腹。
执夫闭目,良久轻叹,声音沙哑:“我明白……”
“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再做打算也不迟。”
北境天寒地冻,荒无人烟,春意未显,积雪依旧覆盖山野,草木难生,野兽踪迹全无。饥饿如影随形,缠绕着每一个前行的人。
俞陌明白,没人忍心对陪伴多年的战马动手。可若不如此,整支队伍都将倒在这片雪原上。为了让更多人活着回到故土,总有人得割舍心头所爱。
整整一日颠簸跋涉,虎骑们早已筋疲力尽,肚肠空空,靠意志撑住身躯,不敢倒下。
执夫闭目良久,手指微微颤抖,终于睁开眼,声音低沉却清晰:“虎骑听令——谁愿献出自己的战马?”
话音落下,营地陷入短暂的寂静。
虎骑们低头看着脚边的坐骑,又望向身旁面色青白、摇摇欲坠的同伴。终于,有人举起手。
“我来。”
“算我一个。”
一声接一声响起,手臂陆续举起。没有人退缩。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好。”执夫站起身,“那就从我的马开始。”
他翻身下马,掌心抚过马颈,眼中掠过一丝痛楚。身为夫长,他不能只下令,必须带头承担。
“不可!夫长万万不可!”
俞陌急忙上前阻拦。
“这可是千里挑一的宝马,怎能动它?”孝婴也急声劝道。
所有虎骑纷纷下马,跪地拱手,齐声道:“请夫长收回命令!您的马绝不能杀!”
执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你们的马能献,我的也能。我是夫长,此事由我定夺。”
可所有虎骑纹丝不动,无人应命。
“宁可饿死,也不食夫长之马!”众人再次齐呼,声震雪野。
就在此时,远处尘土翻扬,蹄声如雷,一支大军列阵而来。
执夫抬眼望去,一面大旗猎猎作响,上书一个“秦”字。
“是咱们的军队!”
俞陌望着那面旗帜,声音发颤,几乎落泪。
那是大秦的铁军,是希望的象征。
秦军迅速靠近,为首的两位将领正是王贲与蒙毅。他们见到这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队伍,立刻策马上前。
执夫迎上前去,抱拳问道:“二位将军,可带足粮草?”
王贲与蒙毅对视一眼,点头道:“粮草充足,怎么了?”
“先救人。”执夫沉声道,“让虎骑吃上饭,之后我再细说。”
他转身唤回虎骑,领他们前往秦军营地取食。秦军携带的粮秣极丰,足够支撑两月之久。
营帐内,火光跳动,食物的香气弥漫四周。虎骑们狼吞虎咽,仿佛隔世重生。
蒙毅看着这群几乎脱形的战士,忍不住问:“武安君,你们究竟去了何处,竟饿成这般模样?”
执夫咬了一口干饼,缓缓说道:“我们一路北进,越出国界,与沙国交战。”
“十几天前,粮食就快没了。三天才能吃上一顿,前几日干脆一点吃的都没有。要不是碰上了你们,我们恐怕真要把战马宰了充饥。”
执夫嘴里嚼着食物,缓缓说道。
王贲与蒙毅听罢,神色骤变,连忙追问详情。
执夫便将沙国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谁曾想,在极北之地,竟还藏着一个完整的国度。”
王贲低声感慨。
他过去以为,中原加上周边蛮夷之地,便是全部天下。
大秦之外,竟另有邦国存在,实在出乎意料。
这也并不奇怪,那个年代的人,眼界终究有限。
不知天地之广袤,实属寻常。
执夫吃完饭后,抬起头问他们:
“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