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小河。”陈玲珑又想起了什么,她凑近了些,低声道。
“我今天来,除了跟你聊八卦,还有个正经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那个在海关当差的表亲,前两天跟我说了一件怪事。”陈玲珑的神情变得神秘起来。
“他说,近期海关那边,查得特别严。尤其是出沪的船,每一艘都要开箱检查,连个螺丝钉都不放过。”
“查得严?不是一直都挺严的吗?”郑小河不解地问。
“不一样。”陈玲珑摇了摇头,“以前也就是走个过场,查查有没有违禁品什么的。可现在,他们查的,不是那些东西。”
“那他们查什么?”
“他们在查人。”陈玲珑说。
“查人?”
“对。”陈玲珑点了点头,“我表亲说,这是日本人下的死命令。说是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特殊人才’,从上海溜走。”
“特殊人才?”郑小河的心猛地一紧。
“是啊。”陈玲珑说,“我表亲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人。就说是些搞技术的,比如工程师、医生、教授什么的,一概不许离港。”
“不仅是海关,我听说,火车站、汽车站,也都加派了人手,盘查得特别紧。就跟撒了一张大网似的,要把这些人,都给网在上海。”
郑小河听着,手脚开始发冷。
“那……那些被查到的人呢?他们会怎么样?”郑小河强作镇定地问。
“还能怎么样?”陈玲珑叹了口气,“我表亲说,前两天,就有一个德国来的医生,想坐船去香港,在码头上被查出来了。当场就被几个便衣给带走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还有个更惨的。一个奥地利的工程师,想从陆路走,结果在火车站被发现了,同样如今也不知死活。”
“我的天……”阿繁在一旁听着,吓得捂住了嘴。
“这……这也太霸道了吧?人家想走就走,凭什么不让人家走啊?”
“凭什么?”陈玲珑冷笑一声,“就凭他们手里有枪。在他们眼里,这些有技术的洋人,就是会下金蛋的鸡。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走?”
“他们这是想把这些人的技术,都给榨干了,霸占我们中国人的地盘。”
“这帮畜生!”阿秀也气得骂了一句。
“是啊。我表亲还跟我说,日本人为了留住这些人,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给那些专家许诺高官厚禄,给他们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设备,只要他们肯点头,要什么给什么。”
“可要是有人不肯合作,那他们的家人,就会有‘麻烦’。”
“有个捷克的化学家,脾气很硬,死活不肯跟日本人合作。结果,他老婆出门买菜的时候,就‘不小心’被车给撞了,断了一条腿。他女儿上学的路上,也差点被绑架。”
“日本人就派人去跟他说,要是他再不识抬举,下一次,就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了。”
“你说,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太无耻了!”阿繁气得脸都红了。
“是啊。”陈玲珑说,“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提个醒。”
她看着郑小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河,你这店里,人来人往的,什么人都有。尤其是那些洋人,你以后可得留个心眼。别看他们现在在租界里,好像还挺安全的。可真要是被日本人盯上了,谁也保不了他们。”
“你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也得小心点。别因为跟他们走得太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了,玲珑姐。”郑小河点点头,“你那要是还有什么新消息,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啊,对我这店来说太有用了。”
“放心吧。”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郑小河眨了眨眼,“一有风吹草动,我保证第一个通知你。我那个表亲,人挺机灵的,在海关里也混得不错,最近升官了。我店里那些外国货,就是他帮忙放进来的,你那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说不定也能帮你走走后门呢。”
“行了,八卦也聊完了,正事也说完了,我该回去看店了。”
“那就多多谢玲珑姐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玲珑摆了摆手,扭着腰肢走了。
送走陈玲珑,郑小河回到店里,将用过的茶杯收进水槽。
她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清水,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空间里,那几箱从金爷仓库里“搬”出来的盘尼西林和磺胺粉,还有枪支。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救命,也能杀人的利器。
必须尽快把它们送出去,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如果送了,组织上的人该怎么运出上海呢。
如今的上海,水陆两路,都被日本人和汪伪政府看得死死的。
火车站,码头,到处都是宪兵和特务。
别说是枪支弹药了,就是多带几盒西药,都可能被当成“通敌”的证据给抓起来。
她想过找陈玲珑帮忙,通过她那个在海关当差的表亲,走私出去。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给否决了。
风险太大了。
一旦出了岔子,不仅会连累陈玲珑,还会把她那个表亲,甚至更多无辜的人,都给拖下水。
不行,这条路走不通。
那……能不能让货物,根本就不经过上海?
比如,先想办法,利用空间出了上海,再把东西放到宁波或者舟山那样的小港口,从那里通过陆上转移?
郑小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看来,这件事,还得等见到周瑾,跟她好好商量商量才行。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阿秀,阿繁,收拾收拾,准备关门吧。”
“好的,郑姐。”
两个姑娘应了一声,便开始打扫卫生,整理东西。
刚把店门关上,还没来得及上楼,后门就传来了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
两长一短。
是家明。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了后门。
顾家明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凝重。
“小河姐。”
“家明?快进来。”郑小河将他拉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消息?”
“是有点事。”顾家明点了点头,“我想着,必须得第一时间告诉你。”
“走,去里间说。”
郑小河将他带到里间的待客室,关上了门。
“说吧,到底怎么了?”
“小河姐,钱秘书……是阿宝杀的。”顾家明压低了声音,一开口,就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郑小河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吃了一惊。
她原本以为,是金爷那个老江湖,为了杀人灭口,才动的手。
没想到,竟然是阿宝。
“是熊铁山让他干的?”
“对。”顾家明点了点头,“阿宝来找我了。他跟我说,前几天熊铁山把他一个人叫到了书房。”
“熊铁山跟他说,钱宗明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他让阿宝,带几个人,去把钱宗明给做了。手脚必须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当时就领了命。他通过跟踪发现了钱宗明跟金爷有交易,也猜到钱宗明肯定会想办法跑路。所以,他没有直接去钱宗明家,而是提前在他家附近的几条巷子里,都安排了人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金爷的人就找上门去了。钱宗明从后窗跳下来,想跑,正好就撞到了阿宝的枪口上。”
“阿宝说,他当时看到人,就直接开枪了。一枪毙命,没给他任何机会。”
“干完之后,他也没拿钱,直接就带着人撤了。等金爷的人追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郑小河听着,心里一阵感慨。
阿宝真是长大了,做事也滴水不漏。
“那……熊铁山那边,怎么说?”
“因为这件事,他办得干净利落,熊铁山对他非常满意。”顾家明说,“熊铁山还夸他‘有勇有谋,是个人才’。”
“而且,还提拔了他。让他当了自己身边的‘双花红棍’,地位只在那个叫邦子的心腹之下。”
“现在,阿宝也算是熊铁山真正的左膀右臂了。很多机密的事,熊铁山都会带着他一起。”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郑小河说。
“好事是,他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的机密。坏事是,他站得越高,也就越危险。一旦出了事,被推出去顶罪的,也可能是他。”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家明目光有神。
“我也跟他说了,让他自己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被熊铁山给利用了。他说他知道,他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走路,每一步,都得算计着来。”
“那就好。”郑小河认可道,“家明,你告诉阿宝,让他继续潜伏在熊铁山身边。钱宗明这件事,他做得很好。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让他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接下来的任务便是,让他留心日本人那边,到底准备扶持谁,来接替魏利通的位置。这个新的代理人,才是我们接下来,要重点关注的目标。”
“还有,让他查查,那个跟佐藤见面的,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我总觉得,这个魏利通政敌,不简单。”
“好的,小河姐。还有一件事。”顾家明又说。
“他昨天晚上,跟着熊铁山,去赴了一个饭局。在座的,除了熊铁山,还有佐藤,以及……一个他没见过,但派头很大的日本人。他亲耳听到那个日本人对佐藤下达了命令,佐藤连连几声是,应该是处决魏利通的事。”
“处决?”
“对。”顾家明点了点头,“佐藤对熊铁山的原话是,‘魏利通这条狗,已经没用了。留着,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还有这个日本人?”郑小河对这个新冒出来的日本人感到好奇。
“阿宝他听熊铁山回来之后,跟邦子他们议论。这个高桥大佐,是日本陆军省派来上海的特派员,官职比佐藤和黑田都要高。是之前处理犹太人事件时期调过来的。熊铁山也是在知道这个处决的命令之后,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让他去解决掉钱宗明的。”
“那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阿宝没说。”顾家明抿抿嘴唇,将猜测告诉了小河。
“这种事,肯定是机密中的机密。阿宝也只是听了那么一耳朵,具体的时间和方式,他也不知道。不过,应该也快了。按魏利通现在的情形,应该不会拖太久。”
“小河姐,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顾家明问,“魏利通死定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不。”郑小河摇摇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魏利通的死,是日本人内部清理。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要是现在动手,反倒是多此一举,容易暴露自己。”
“家明,你听我说。”郑小河看着他,快速地吩咐道。
“你和阿宝接下来,必须改变接头方式。暂时不要见面接触了。除非有非常紧急的情报。”
“魏利通一死,上海滩的势力,肯定要重新洗牌。佐藤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肯定会对他手底下的人,进行一次大清洗。熊铁山这种墙头草,他用着,也防着。”
“阿宝现在的位置太显眼了。他要是再有什么异动,很容易就会被佐藤的人盯上。到时候,不仅是他,连你,连我们,都会有危险。”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蛰伏。是保存实力,等待下一次机会。”
“我明白了,小河姐。”顾家明点了点头,“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他。”
“好。”郑小河说,“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魏利通要死了。
这个盘踞在上海滩,作恶多端的汉奸,终于要走到头了。
可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魏利通倒下了,还会有下一个“魏利通”站起来。
直到真正结束的那天,只要日本人一天还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罪恶,就不会停止。
她想起了那个新出现的高桥大佐。
这个人,听起来,比佐藤还要难对付。
他一来,就快刀斩乱麻,要处决魏利通。
这说明,他是个手段狠辣,做事果决的人。
以后,他们在上海的斗争,只会越来越艰难,越来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