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河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昨晚才把魏利通的那些货给“搬”空，今天魏太太就这副模样找上门来，想必是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不过，她没有半分同情。
汉奸的下场，本该如此。
她只是尽着一个生意人的本分，将魏太太带到里间坐下。
“魏太太，您今天想做点什么？还是老样子，做个护理吗？”郑小河声音依旧温和。
魏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面前的茶几，一动不动。
小兰站在旁边，有些焦急，却又不敢多话。
郑小河见状，也不再多问。
她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了那本时尚妆发图鉴。
“魏太太，您看。”她将画册翻开，放到魏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们店里，新出的妆发样式。是特地请了支英画室的文先生，亲自画的。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魏太太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低下头，看着那本精美的画册。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搭在书页上，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画册上那些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女子，似乎都无法引起她的任何兴趣。
她的动作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郑小河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
终于，魏太太的手，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这是一个色彩极为浓烈的妆容。
眼影用的是张扬的金色和深邃的酒红，晕染出落日熔金般的瑰丽。
唇色，则是最正的大红色，饱满而富有攻击性。
图册的旁边，用一行小字写着这个妆容的名字。
“朝阳灼心。”
魏太太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轻轻抚摸着，来来回回。
许久，她才抬起头，看着郑小河：“就这个吧。”
“好。”郑小河点点头。
她扶着魏太太，朝里间的清洗区走去。
“阿秀，你带小兰去休息区坐会儿，给她倒杯茶，拿点点心。”
“好的，郑姐。”
阿秀连忙拉着还有些不放心的小兰，去了外面的休息区。
清洗区里，只剩下郑小河和魏太太两个人。
郑小河为她围上干净毛巾，让她躺在洗发椅上。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流出，冲刷着魏太太的头发。
郑小河的手指，轻柔地在她的头皮上按摩着。
整个过程，魏太太都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郑小河摆布。
清洗了头部，又清洗完脸部，吹干头发后，郑小河将她带到了化妆区。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
赵太太走了进来。
她装作刚知道魏太太在这，惊喜地叫了一声。
“哎哟，魏太太！您也来啦！真是太巧了！”
她凑到魏太太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啧啧称赞。
“魏太太，您今天这气色，可真好。几天不见，怎么感觉您又年轻了？是不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魏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似的。
赵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陪着笑脸。
“魏太太，您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也快愁死了。我们家老钱，自从上次宴会之后，就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的。”
“他说，现在商会里，人心惶惶的。魏部长又……又身体不适。他这个副会长，压力大得很。好多事，都得他一个人扛着。”
“我还跟他说呢，我说你别急，等魏部长身体好了，一切就都好了。魏部长那可是咱们上海滩的定海神针啊。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她这番话，明着是诉苦，暗着，却是在拍魏利通的马屁，想跟魏太太套近乎。
可魏太太，依旧不为所动。
赵太太自说自话了半天，见魏太太始终不搭理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她心里一阵窝火。
想当初，她为了巴结魏太太，花了多少心思，送了多少礼。
她家老钱，好歹也是商会的副会长，平日里跟在魏利通屁股后面，没少出力。
那时候，魏太太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见了面，总会赏脸聊上几句。
可现在倒好，魏利通一出事，她这架子，反倒端得更高了。
连句话都懒得跟自己说了。
真是岂有此理！
赵太太心里虽然骂着，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毕竟那官职还在那摆着不是。
魏太太仍然那副死人样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下是彻底没辙了，赵太太一张脸憋得通红，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郑小河看着她那副样子，觉得既无奈又可笑。
赵太太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现在的魏太太，哪里还有心思去听这些。
她没有做声，只是专注地为魏太太化着妆。
当她用正红色口红，为魏太太勾勒出饱满的唇形时，整个妆容，便大功告成了。
“好了，魏太太，您看看。”
魏太太缓缓睁开了眼。
镜子里那张脸，虽然五官还是以前的模样，但此刻竟让她此时感到无比陌生。
那张脸经过修饰，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触目惊心。
面部的憔悴，都被妆容完美遮盖住了，但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神却无法掩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命小兰将钱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妆发钱。”
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赵太太一眼，便在小兰的搀扶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哎哟，可算是走了。”赵太太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
“小河，你可真是好脾气。换了我，早就不伺候了。”
“赵太太，您这话说的。”郑小河笑了笑，“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生意？生意也不是这么做的！”赵太太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赵太太想起她那副高傲的样子，又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东西！神气什么呀！”她对着郑小河，终究没忍住还是吐槽了起来。
“我刚才跟她打招呼，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真是的，不就是她家男人出了点事吗？至于把气撒到我们身上吗？”
“要不是看在她还是魏太太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她呢！”
“赵太太，您消消气。”郑小河给她续上茶，劝道，“魏太太她……可能就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我看她是快疯了！”赵太太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跟你说，小河，你别看她现在还端着架子。等魏利通真的倒了，她连个屁都不是！到时候，有她哭的时候！”
“我听说魏利通这次，是真的悬了。不仅得罪了日本人，还得罪了青帮。两头都想弄死他。他现在，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到时候你看吧，那些以前巴结她的人，一个个都得躲着她走。她还想在我面前摆谱？做梦！”
“想当初她刚当上商会会长夫人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我们这些商户家的太太，哪个见了她，不得点头哈腰的？她倒好，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
“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她家要倒了，她还以为自己是凤凰呢。我看啊，她就是只掉了毛的鸡，还不如我们呢！”
郑小河听着她的抱怨，没有接话。
这就是上流社会的“情谊”。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当你有权有势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当你失势的时候，第一个上来踩你一脚的，也往往是那些曾经对你笑得最谄媚的人。
“行了行了，不提她了，晦气！”赵太太摆了摆手，“快，阿繁，快给我上个妆。我得赶紧回去了，晚上还有个牌局呢。”
“好的，赵太太。”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是玲珑阁的老板娘陈玲珑，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哟，赵太太也在呢？”她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
“是陈老板啊。”赵太太看到她，也来了精神，“快过来坐。我正跟小河说闲话呢。”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陈玲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还能说什么，不就是魏家那点事呗。”赵太太说。
“哦？又出什么新鲜事了？”陈玲珑立刻来了兴趣。
“我跟你说啊……”赵太太立刻把刚才魏太太那副“死人脸”的样子，添油加醋地跟陈玲珑学了一遍。
“……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自己男人都快倒台了，她还跟我摆谱。真是可笑。”
“是吗？”陈玲珑听得津津有味，“那可真是一出好戏啊。”
“不过，我今天倒是听来我店里的客人，说了个更劲爆的八卦。”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八卦？快说来听听！”赵太太立刻来了精神。
“钱秘书！魏利通身边那个钱秘书，死了！”
“什么？”赵太太和郑小河都吃了一惊。
“真的假的？”赵太太不敢相信地问，“我怎么没听说？”
“千真万确！”陈玲珑肯定地说，“我今早有个客人，她丈夫就在巡捕房当差。她亲口跟我说的。这消息，还能有假？”
“说是今天一大早，有人在一条小巷子里，发现了钱秘书的尸体。一枪爆头，脑浆都流出来了，死得透透的。”陈玲珑说得绘声绘色。
“而且，巡捕房的人去看过了，说是抢劫或者仇杀。他身边那个箱子里的值钱的，都不见了。”
小河是真没想到自己晚上转移完货物后，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根据昨晚的情况猜测，应该是金爷没有拿到货，以为钱秘书算计了他，直接恼羞成怒，直接命手下让钱秘书横死街头。
“我的天哪！”赵太太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这……这怎么会……”
她想起刚才，自己还在跟郑小河抱怨，说魏利通要倒台了。
可她没想到，这么快，连他身边最得力的狗腿子，都死了。
那魏利通……是不是也快了？
要是魏利通真的倒了，那他们家老钱，作为商会的副会长，跟魏利通走得那么近，会不会……会不会也被牵连？
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赵太太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也没了聊天的兴致。
“哎，赵太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陈玲珑见她不对劲，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赵太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坐了一会儿，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小河，玲珑，我……我家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了。改天再来找你们。”
“赵太太慢走。”
送走赵太太，店里只剩下郑小河和陈玲珑两个人。
“小河，你看她那副样子。”陈玲珑看着赵太太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刚才还幸灾乐祸呢，现在倒好，吓得跟什么似的。”
“她也是怕了。”郑小河说，“毕竟，钱副会长跟魏利通走得那么近。现在魏利通要倒了，她能不慌吗？”
“活该。”陈玲珑哼了一声，“当初巴结人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
她又转向郑小河，好奇地问：“对了，小河，你说，这钱秘书，到底是谁杀的？我那客人也说不清楚，就说是仇家。可他一个当秘书的，能有什么仇家，非得要了他的命？”
“这谁知道呢。”郑小河摇了摇头。
陈玲珑眼神十分狡黠，撇着嘴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里面，肯定有事。我猜，八成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被人给灭口了。”
“你想他跟在魏利通身边这么多年，知道的秘密，肯定不少。现在魏利通倒了霉，他这个当秘书的，能有好果子吃？”
“说不定，就是魏利通怕他乱说话，派人把他给做了。也有可能，是魏利通的对头干的。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来，结果没撬出来，一生气，就把他给崩了。”
“反正啊，这趟水，深着呢。”
“陈姐，你这消息，可真是灵通。”郑小河感叹道。
“那是自然。”陈玲珑得意地一扬眉，“我这玲珑阁，每天人来人往的，什么消息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