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国？”金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钱秘书，你这胃口可不小啊。船票好说，可这兵荒马乱的，想安安稳稳地到美国，可不容易。”
“我知道。”钱秘书说，“所以，我才来找您，金爷。”
“当年大八股党的金老板，那可是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谁人不知？虽说现在八股党散了，但您的势力还在，除了您，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你倒是会说话。”金爷轻笑一声，“说吧，你手里有多少货？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
“绝对值！”钱秘书连忙说，“魏部长他……在城西有个秘密的仓库，里面藏着他这些年，从各种渠道弄来的好东西。那里面的货，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盘尼西林，整整三箱。磺胺粉，也有五箱。这些可都是救命的药，现在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您要是拿去黑市上卖，那价钱，您比我清楚。”
“还有呢？”
“还有……二十条德国造的毛瑟手枪，全新的，连油都没擦过。子弹，也多的是。”
金爷听见这些数，没有立刻说话。
屏风这边的郑小河，心里也是一惊。
她没想到，魏利通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这些货，你想卖多少钱？”金爷终于开口。
“金爷，您是行家。”钱秘书赔着笑脸。
“我也不敢跟您漫天要价。我只要……五万美金。外加一张去美国的船票，还有……您得派人，护送我安全上船。”
“五万美金？”金爷又笑了，“钱秘书，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用魏利通的东西，换你自己的前程。这买卖，做得不亏。”
“金爷。”钱秘书哀求道，“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他倒台，是早晚的事。我再不走，迟早得被他给拖下水。我可不想给他陪葬。”
“行。”金爷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这笔买卖，我做了。”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金爷您尽管说。”
“我要先验货。”金爷说，“你带我的人，去那个仓库看看。货没问题，钱和船票，我马上给你准备好。”
“这个……金爷，不是我不信您。”钱秘书有些犹豫，“那个地方，很隐秘。要是……要是走漏了风声……”
“怎么？你信不过我？”金爷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钱秘书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我只是……只是担心。毕竟，这批货，要是被日本人发现了，我们都得掉脑袋。”
“你放心。”金爷说，“我派去的人，都是我最信得过的。嘴巴严得很，绝不会出岔子。”
“那……那好吧。”钱秘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货？”
“就今晚。”金爷说，“夜长梦多。这种事，越快越好。”
“好，好。”钱秘书连连点头，“那……那我们就在城西裕民棉纺厂见。晚上十点，我带你们去。”
“一言为定。”
“金爷，那……那船票的事……”
“只要货没问题，三天之内，我保证让你拿到去旧金山的头等舱船票。上船的时候，我再派两个最能打的兄弟，亲自护送你。保证你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谢谢金爷！谢谢金爷！”钱秘书激动坏了。
“行了，别废话了。”金爷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晚上的事，别给我出岔子。”
“您放心，金爷，一定不会！”
金爷说完，便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钱秘书也连忙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将他送了出去。
屏风这边的郑小河和陶静安，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隔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陶静安看着郑小河，脸色煞白，手还在发抖。
“小河……他们……他们是坏人……他们要卖枪……”
“别怕。”郑小河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
“静安，你听我说。今天咱俩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嗯嗯嗯。”陶静安连连点头，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咱俩可能会有麻烦。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我懂。”陶静安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小河，我……我害怕。”
“别怕，有我呢。”郑小河握紧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陶静安点了点头，但身体还是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听我说，深呼吸，别自己吓自己。”
“可……可是……”陶静安的嘴唇都在哆嗦，“枪啊……那可是要杀人的东西……我们……我们听到了不该听的，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来找我们灭口？”
“不会的。”郑小河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难受得很。
对于陶静安这种从小生活在比较安稳环境里的姑娘来说，今天听到的这些，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郑小河凑近陶静安，让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后怕的颤抖。
“这光天化日的，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事。不过你放心，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我们。我们就是两个来吃饭的顾客，谁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郑小河肯定地说，“你想啊，他们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会选在这种人来人往的饭馆里谈这种事？我看他们也就是两个想发国难财的小角色罢了，自己心里也虚得很。”
她这么一说，陶静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去报警？”
“报警？”郑小河摇了摇头，“静安，你别傻了。这种事，巡捕房的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去管？我们要是去了，反倒是把自己给暴露了。到时候，那两个坏人没找上门，巡捕房的人，说不定倒要来找我们麻烦了。”
“那……那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对，咱就当什么都没听见。”郑小河说，“出了这个门，今天的事，就烂在肚子里。你不对我说，我也不对你说。咱们就当是，来这里，安安稳稳吃了顿饭，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陶静安还是有些煞白的脸，又想了个主意。
“要不……咱们别想这个了。电影还去看吗？”她试探着问，“去换换脑子，不然老想着这事，晚上回去肯定要做噩梦的。我可不想一个人在被窝里吓得睡不着觉。”
陶静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伙计端着菜上来了。
“两位小姐，你们的菜来啦！响油鳝糊，草头圈子，八宝鸭，腌笃鲜！趁热吃啊！”
“刺啦——”
一勺滚烫的热油，浇在鳝糊上，浓郁的酱香和蒜香，瞬间钻进俩人鼻腔。
那股诱人的香气，冲淡了雅间里俩人紧张压抑的心情。
“哇……好香啊……”陶静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快吃，快吃。”郑小河拿起筷子，先给她夹了一大块鸭肉，“你看这八宝鸭，蒸得多烂糊啊。”
陶静安看着碗里那油光锃亮的鸭肉，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心里的恐惧，确实被这股饭菜香给驱散了不少。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郑小河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草头圈子，“压压惊。”
随着桌上的菜越来越少，陶静安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等吃完最后一口腌笃鲜的汤，她放下碗，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那点害怕，被这被这热乎的饭香彻底冲散，满脑子只剩下这肚片的脆嫩和汤的鲜劲儿。
“小河姐，你说得对，不想了！”她擦了擦嘴，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电影，咱们去看！我倒要看看，是电影里的画面吓人，还是今天这事吓人！”
“这就对了！”郑小河也笑了。
两人结了账，走出聚福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
“小河姐，电影院往这边走。”陶静安指了指方向。
“不急。”郑小河拉住她，“我突然想起来，我得去前面那家咖啡馆，买点咖啡豆，店里的快没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买什么呀？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快。”郑小河不由分说将她按在路边的长椅上，“你在这儿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就来。”
她说完，便快步朝不远处的塞纳河咖啡馆走去。
她走进咖啡馆，径直来到柜台前。
“一杯不加糖的摩卡。再来两包咖啡豆带走。”
还是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女服务生，她抬起头，对郑小河点了点头。
郑小河付了钱，走到那个熟悉的窗边座位旁，假装在等咖啡。
她从手包里，拿出写着“城西裕民棉纺厂，晚十点，钱宗明，金爷，非常重要货物”的纸条，用蜡封好。
她假装整理着桌上花瓶里的那束玫瑰，手指飞快地将纸卷，塞进了花瓶底座的缝隙里。
裕民棉纺厂……今晚十点……
时间太紧了。
组织上能及时拿到这个消息吗？就算拿到了，来得及行动吗？
这个金爷她虽然没听说说过，但这大八股党和小八股党还是听说过的，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十多年前青帮的大八股党这帮人在黄浦江码头盘踞，专干走私鸦片、倒卖军火的勾当，为了抢地盘囤货，什么阴损招都使得出来，刀枪相见也是常见的。
后来禁烟专员张一鹏到上海当众销毁近万公斤的鸦片，直接重创了大八股党，再加上杜亭远为了自保，主动送上百箱烟土，并借机组建小八股党，更是促进了大八股党的衰败。
虽说后来名头是没了，可势力压根没散干净，他们并入了三鑫公司，那些码头的老底子、走私的旧门路，还有那些狠角色，其实都还在，只不过是换了名头继续在上海滩兴风作浪罢了。
现在，这批药和枪，要是真的落到了那个什么“金爷”手里，不知道又要被他拿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买卖。
可惜了。
郑小河的心里，焦虑万分。
她喝了几口咖啡，拿上两包豆子，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怎么这么久呀？”陶静安见她回来，抱怨道。
“人多。”郑小河将手里的豆子递给她一包，“喏，顺便给你买了包。走吧，电影快开场了。”
两人来到大光明电影院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她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过多久，大厅的灯光就暗了下来。
银幕上，开始出现片头的字幕。
《夜半歌声》。
电影的开头，有些沉闷。
但随着剧情的展开，陶静安很快就被吸引了进去。
当她看到，那个英俊潇洒的歌剧演员宋丹萍，因为和富家小姐李晓霞相爱，而被恶霸汤俊嫉妒，最后被用硝镪水毁了容，躲在剧院的阁楼里，不敢见人时，她的手，不自觉就攥成了拳头。
“太可恶了！这个汤俊，简直不是人！”她凑到郑小河耳边，小声骂道。
郑小河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继续看。
当电影里，那个毁了容的宋丹萍，戴着面具，在深夜的剧院里，唱起那首悲怆的《夜半歌声》时，陶静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着银幕上那个在阴影里痛苦挣扎的男人，又想起了今天下午，在饭馆里听到的那些对话。
她忽然觉得，现实里的那些坏人，和电影里的那些坏人，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毁掉别人的人生。
电影的最后，宋丹萍和李晓霞的爱情，以悲剧收场。
整个电影院里，都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直到片尾的字幕都放完了，大厅的灯光重新亮起，陶静安还沉浸在剧情里，没有回过神来。
“走吧，静安。”郑小河拉了拉她。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
外面的夜风一吹，陶静安才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