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让这批货，根本就不经过上海？”
“不经过上海？”
“对。”
她指着地图上面的几个点。
“周姐，这是我最近，通过一些商业上的合作，拿到的两家国货化妆品厂的分厂分布图。”
“你看这里，”她指着浙江湖州和长兴。
“还有这里，江苏吴江的严墓镇。这三个地方，都在上海周边，离得不算太远。而且，管控相对没有上海这么严。”
“我的想法是，直接将货物运到其中的某个地点。等到了那边，再由当地的同志，想办法接应，把东西给提出来，然后转运出去。”
“这样一来，我们就完美地避开了上海这个最危险的关口。不仅安全，而且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我最近还又弄到了一批新的南洋特效药，也可以用这个法子，一起转运过去。”
“周姐，你看，这几个地方，哪个比较合适？”
周瑾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郑小河圈出来的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那几个地名上，来回地移动着。
郑小河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明白，周瑾在思考的，绝不仅仅是哪个地点更方便的问题。
这里面涉及到情报的传递，人员的调配，还有与当地组织的衔接。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许久，周瑾的手指，停在了“江苏吴江”那四个字上。
“吴江……”她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个地方，倒是不错。”
“哦？周姐，您是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郑小河问。
“嗯。”周瑾点了点头，“吴江那边，靠近太湖，水网密布，芦苇荡也多。地形复杂，易于隐蔽和转移。”
“最重要的是，我们组织在那里，有个相对稳固的抗日据点。虽然规模不大，但群众基础很好，也有我们自己的武装力量。”
“如果能把货运到那里，再由当地的同志接应，确实比在上海这边，要安全得多。”
“那真是太好了！”郑小河高兴地说，“那我们就选吴江？”
“不急。”周瑾摇了摇头，作法依旧严谨。
“小河，你的这个想法，非常好，也非常大胆。可以说，是给我们解决了一个难题。”
“但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得回去，把你的这个方案，详细向上级汇报。”
“我们需要跟吴江那边的同志，取得联系，做好沟通。从货物的接收，到人员的安排，再到最后的转运路线，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层层衔接，不能拿着同志们的命冒险，必须保证绝对的严密，不能出一点差错。”
“这件事，急不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明白。”郑小河认真得点点头，“周姐，您考虑得周全。我今天把这个想法告诉您，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具体怎么操作，我都听组织上的安排。”
“好。”周瑾说，“这件事，我会尽快报上去。一有消息，我用老办法通知你。”
“我明白了。”郑小河点了点头，“那周姐，您尽快报上去。时间不等人。”
“放心吧。”周瑾说，“我今天晚上，就通过紧急渠道，把消息送出去。一有回信，我老办法通知你。”
“好！对了，周姐。”郑小河想起了一件事，“上次我汇报上去的，关于日本人往徐州运送橡木和钢筋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提到这件事，周瑾真的没压住那兴奋的嘴角。
“那批货，被我们成功拦截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郑小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啊。”周瑾说，“多亏了你那个消息，送得太及时了。我们的人，在船离港前就收到了。然后，立刻联系了我们在徐州那边的游击队。”
“他们在那艘船必经的一段河道上，提前埋设了水雷。等船开过去的时候，‘轰’的一声，船底就被炸了个大窟窿。”
“船虽然没沉，但也走不了了。船上的那些日本兵，都吓傻了，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
“我们的人，就趁着这个机会，冲了上去。跟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不仅把船上的那些橡木和钢筋，全都给缴获了。还顺便，端了他们一个炮楼，抓了十几个俘虏。”
“那……我们的人，有伤亡吗？”
“你放心，只有几个兄弟挂了点彩，不过都没什么生命危险。”周瑾说，“小河，你知道吗？那批橡木和钢筋，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根据地那边，正好在扩建兵工厂，就缺这些好材料。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能造出更多的器械和武器。”
“要是没有你的消息，等日本人把那些工事都修好了，我们徐州那边的同志，处境会更艰难。到时候，不知道要多牺牲多少人，才能拔掉他们那些钉子。”
“小河，你一次又一次地，给我们带来关键信息，看着你从一开始的潺潺细流，到如今已经成为深蕴力量的长川，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庆幸，这辈子有你这样的伙伴。”周瑾目光落在小河身上，极其温柔。
郑小河听了周瑾说的话，眼眶发红，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周姐……是我认识你后，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方向。我想，这就是我来这个世界的意义。”
周瑾抬起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低声说：“好姑娘，以后的路，我们还一起走。”
小河走时，周瑾将那个装满了钱和黄金的皮箱，郑重收好。
“小河，这些钱，我会尽快安排人，送到最需要它们的地方去。你放心，每一分钱，我们都会用在刀刃上。”她顿了顿，继续说，“下次见，你多保重。”
“我相信你，周姐。保重。”
翌日，姚倩舒服地躺在护理床上，面部敷着一层珍珠粉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我这几天，为了赶稿子，天天熬夜，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在你这儿躺一会儿，按一按，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姚记者您是咱们店的贵客，我当然得用最好的东西，给您好好伺候着。”郑小河一边为她按摩着手部，一边笑着说。
姚倩享受着手上传来的舒适感，突然说道：“对了，小河，跟你说个大新闻，你听了可别吓着。”
“哦？什么大新闻？能比上次国际饭店那事还大？”
“那倒没有。”姚倩睁开双眼，晃了晃眼珠子，“不过，也够劲爆的了。”
她神秘兮兮地说：“魏利通他夫人，死了。”
郑小河正在为她涂抹乳霜的手，停了一下。
“死了？”她有些震惊，但又觉得，这个结果，似乎早就在意料之中。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姚倩说，“我这也是听我们报社跑社会新闻的同事说的，消息还没登报呢。”
旁边正在给姚倩磨指甲的阿秀，也吃了一惊，手里的指甲锉都差点掉在地上。
郑小河在心算了一下时间。
那不就是魏太太来她店里，化那个“朝阳灼心”妆的那天吗？
原来那天，她不是去参加什么茶会。
她回想起魏太太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她临走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确实有些不对劲。
“她是怎么死的？生病了？”郑小河问。
“生病？她那身子骨，壮得跟牛似的，能生什么病？”姚倩笑容极为讽刺，“是喝药自杀的。”
“自杀？”
“喝药自杀的。”姚倩说之前就猜到了，肯定会引起俩人的不小反应，“听我那同事说，魏公馆的下人发现的时候，那魏太太身边还放着个空药瓶。等送到医院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阿秀在一旁小声惊呼，“我上次见魏太太，她还挺精神的啊。”
“谁知道呢。说法五花八门的，啥样的都有。”姚倩撇了撇嘴，“有怀疑是魏利通在外面养的狐狸精，把他的钱都给卷跑了，他回家跟魏太太吵架，魏太太一时想不开，就喝了药。”
“也有人说，是魏利通自己，想跟那个狐狸精双宿双飞，故意把魏太太给逼死的。”
“还有说魏太太其实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怕被人知道，才自己了断的。”
“还有更离谱的，是魏利通自己，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还不上，天天有人上门讨债。她觉得丢人，没脸见人了，才走的绝路。”
姚倩分析道：“反正啊，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些说法，都不太靠谱。”
“这魏太太，都四十好几的人了。魏利通在外面有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要是真为这点事就寻死觅活的，那她这魏太太的位子，也坐不到今天。”
“至于欠债，那就更不可能了。魏利通那老贼，可是比谁都会捞黑心钱。而且还他是南京那边的经济部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到还不上债的地步。”
“那……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郑小河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她是真的想听听姚记者从不同的视角能分析出什么来。
“我倒是觉得，魏家这事，没那么简单。”姚倩自信的说道，“八成，还是跟上次国际饭店那件事有关。那一枪说不准就是日本人自己放的。”
“至于那个刺客，说不定就是他们找来的托儿。故意打偏，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
“哦？怎么说？”小河挑了挑眉，有点惊讶姚记者联系到这层。
“魏利通这汉奸最近可是流年不利啊。”姚倩说，“先是他的情妇卷款私逃，接着是他最得力的秘书钱宗明横尸街头，现在，连他老婆都死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赶在一起了。你说，这能是巧合吗？”
“我总觉得，这背后，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一步一步地，把魏利通往绝路上推。”
“姚记者，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郑小河打趣道。
“我这可不是瞎想。”姚倩说，“就说国际饭店那个刺杀案吧。我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那个刺客，胆子也太大了。在那种地方动手，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可他偏偏就成功了，还全身而退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仅身手好，而且计划周密，甚至……有内应。”
“而且，他那一枪，打得也太巧了。这不像是失手，倒像是……故意的。”
“故意的？”
“对。”姚倩点了点头，“我猜，那个刺客的目的，可能根本就不是要杀了黑田，而是想借着这件事，坐收渔翁之利。”
“黑田一出事，谁最高兴？谁的嫌疑最大？不就是他的死对头吗？”
“魏利通这次，肯定是站错了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魏太太是个聪明人，她能看不出来？她知道魏利通完了，她这个魏太太，也当到头了。以后，不仅没了好日子过，说不定，还得跟着一起倒霉，被日本人清算。”
“当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魏利通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时，当她以‘部长夫人’的身份，对别人颐指气使时，她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落得这个下场，这是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
“她这样的人，怎么受得了从云端跌进泥里的落差？与其等着别人来羞辱她，还不如自己先走一步，落得个‘体面’。”
郑小河听着她的分析，心里也觉得，八九不离十。
魏太太那样一个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当她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时，死亡，对她来说，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而且她发现姚倩看事情，确实通透。
光凭着一点蛛丝马迹，竟然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根据魏太太自杀，就能把矛头指向日本人内部的权力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