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分析得很透彻。”郑小河表示赞同。
“那你觉得,咱们这个联盟,未来的发展前景,怎么样?”
“前景?”常连城想了想,“要是放在太平年月,我敢说不出三年咱们这个联盟,就能把那些洋货、日货,都给挤出上海滩,甚至……能反攻到他们的老家去。”
“可现在……”他叹了口气,浑身的兴奋劲儿淡了些。
“现在这世道,谁也说不准。日本人这头饿狼,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咱们这块肥肉,能安安稳稳地吃多久,谁也不知道。”
“常先生,你对上海未来几年的局势,怎么看?”郑小河又问。
常连城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郑老板,您是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不乐观。”常连城说,“非常不乐观。”
“日本人现在虽然还顾忌着租界这块牌子,不敢做得太过分。但他们的手,已经伸进来了。经济上,他们通过扶持魏利通这样的汉奸,垄断市场,掠夺资源。军事上,他们陈兵城外,虎视眈眈。”
“我总觉得,他们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下一步做准备。等他们准备好了,或者国际上再有什么大的变故,他们随时都可能撕破脸,彻底占领整个上海。”
“到那个时候,咱们这些所谓的民族企业,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郑小河听着常连城对时局的分析,心里更加笃定:这人不光懂经营生意,看时局也这么透彻,让他作为新的代理人,再合适不过。
“常先生,你说的这些也正是我担心的。”郑小河一步步表露出自己心中所想。
“我之所以要成立这个联盟,除了想把生意做大,更重要的,就是想在最坏的情况到来之前,把大家的力量,都拧成一股绳。到时候,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们也能互相撑着,不至于像一盘散沙,被人轻易就给冲散了。”
“可是常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联盟,现在看起来,虽然是铁板一块。但实际上,内里还是有裂痕的。”
“裂痕?”
“对。”郑小河不由得苦笑。
“就说王老板和白老板吧。他们虽然嘴上说,佩服我,支持我。但他们心里,真的服我吗?”
“在我眼里,他们是值得尊敬的前辈。可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罢了。他们之所以愿意听我的,愿意加入这个联盟,不是因为我郑小河有多大的人格魅力,而是因为我给他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拿出了新的产品,新的想法,帮他们解决了机器的问题,还给他们画了一张能把生意做到全世界去的大饼。他们是冲着这些来的。”
“可一旦,这张饼吃不到了,或者,出现了更大的利益冲突。你觉得,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我客客气气地坐在一起喝茶吗?”
常连城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郑小河说的,是事实。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刚被杨秉择请来当这个协理总管的时候,王德福和白敬生那两个老前辈,看他的眼神里,也全是怀疑和不信任。
要不是他拿出了在欧莱雅和泰丰洋行的履历,又立下了军令状,他们怎么可能放心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
“郑老板,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我们现在的合作,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的。这种关系,很牢固,但也很脆弱。”
“是啊。”郑小河袒露心声。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一件可能会让咱们这个刚刚成立的联盟,立刻就分崩离析的事。”
“什么事?”常连城的心提了起来。
“我想把咱们联盟的重心,暂时从上海转移出去。”郑小河平心气和地说。
自从美男子月份牌推出后,厂子生意越做越大,赚的钱也越来越多。
摊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把控方向反倒更难,一不小心就可能走错路。
这让她不得不改变原先主营沙龙,附带开厂的想法,凡事都必须得往最坏处打算。
现在她不光要经营好厂子赚钱,努力为组织提供资金支持,还得保住自己的“身份”、保住大家的厂子。
她现在的计划是,上海的厂子缩小规模,只留小部分正常经营的样子应付日本人,偷偷把联盟里各品牌的大部分产业整合到一起,转移到后方去。
到了那边先接着生产化妆品、日化品,靠这个赚外汇,保证经营不停,毕竟打仗处处要钱。
等后期再把日化厂扩张,多生产些日用品,直接支援后方的战争。
日本人彻底离开上海后,他们再把后方的厂子迁回上海,恢复原来的规模。
整合到后方的厂子必须换个新名字,代理人也必须换,她自己还得留在上海潜伏,继续在太太圈里周旋,不能暴露。
而她心里定下的后方主事人便是常连城,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彻底收服他,让他真心愿意去后方挑这个担子。
“转移?”常连城愣住了,“转移到哪里去?”
“内地。”
常连城虽说能理解郑小河的意思,但觉得这个想法实行起来有些天方夜谭:“郑老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咱们的厂子都在上海,根基也都在这里。怎么转移?再说了,内地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比上海还乱,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常先生,你听我把话说完。”郑小河说。
“我知道这个决定,听起来很疯狂。我们这个联盟,才刚成立了不到一个月,根基未稳,就说要转移,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可你想过没有,咱们现在看起来生意火爆,日进斗金。可实际上,我们就像是在火山口上跳舞。随时都可能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以前我们规模小,日本人看不上我们。可现在呢?‘香河记’的名声越来越大,钱也越赚越多。你觉得,日本人会一直对我们视而不见吗?”
“这些人都不是善茬,他们迟早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
“到时候,他们要是想强行入股,甚至直接接管我们的厂子,我们拿什么去跟他们抗衡?”
“与其等到那一天,任人宰割。还不如我们现在,就提前做好准备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的意思是……把厂子,都搬到内地去?”
“不是全部。”郑小河耐心解释道。
“上海这边的厂子不能关,我们的生产也不能停止。战争短时间内结束不了,但我们可以把规模缩小一点,保留核心的生产线,继续维持小规模的生产。这样,既能保证上海市场的供应,又能麻痹日本人,让他们觉得,我们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而我们真正的重心,要放到内地去。”
“我们可以把几家厂子里,最先进的机器,最核心的技术,还有最得力的师傅,整合到一起,偷偷转移出去。在后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建一个更大的厂子。在那里进行大规模的生产。”
“这样一来,就算上海这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的大本营还在,我们的根就不会断。”
常连城有些震惊:“郑老板,你……你这个计划,也太……”
“太冒险了,是吗?”郑小河替他说了出来。
“常先生不知你是否有所耳闻,很多学校都已经空了。”
常连城沉默了许久。
“可是……王老板和白老板他们,会同意吗?”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让他们放弃上海这边的基业,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上。他们……会愿意吗?”
“他们现在,肯定不会愿意。”郑小河说,“所以,我才需要你,常先生。”
“我?”
“对。”郑小河看着他,“这件事,我不好出面。他们本来就对我这个‘领头人’心存芥蒂。要是我一上来就跟他们说,要转移,要放弃上海。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是想趁机吞并他们,把他们的家底都给掏空。”
“可你不一样。”
“你是协理总管,是专业的经理人,跟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由你出面去跟他们分析利弊,去给他们算这笔账,他们才听得进去。”
“你要让他们明白,这不是我郑小河一个人的决定,这是为了我们整个联盟,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这件事,必须在年底之前,就做好所有的准备。因为我总有种预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郑小河看着常连城又不说话了,反问他,“常先生,你是怕得罪那几位老板?”
常连城摇了摇头,他看向郑小河的眼里很是复杂:“郑老板,我不是怕得罪人。”
“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把一个完整的生产体系,从上海转移到几千里之外的内地。这其中涉及到的人员、设备、资金、渠道……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先不说王老板和白老板他们愿不愿意。就算他们愿意,我们怎么把那些笨重的机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怎么说服那些拖家带口的老师傅们,跟着我们背井离乡?”
“还有,到了内地,我们去哪里建厂?那边的水电、交通、原料供应,都跟得上吗?我们生产出来的东西又卖给谁?原先的合作商还继续吗?”
“这些,都是最现实的问题。我们不能光凭着一腔热血,就去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
“常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郑小河说,“所以我才说,这件事需要我们一起好好地谋划。”
“机器的运输,我们可以模仿高校,将器械化整为零。把关键的零部件拆下来,伪装成普通的货物,分批次,通过不同的渠道运出去。水路、陆路,都可以走。而且这件事,我们可以找泰丰洋行帮忙,也可以……找一些别的有门路的朋友。”
如果所有途径均被切断,她还有空间。
“至于那些老师傅们,我们可以给他们承诺。到了内地,不仅给他们更高的薪水,还帮他们解决家人的安置问题。我相信只要我们给出的条件足够好,总会有人愿意跟着我们走的。毕竟,跟未知的风险比起来,一份安稳又有前途的工作,对他们来说更有吸引力。”
“至于建厂的地点,还有未来的销路……”郑小河看着他,笑了笑,“常先生,你忘了?我们现在,可不是单打独斗了。”
“我们有‘联盟’,我们有‘妍资国际’。陈总已经答应要跟我们进行深度合作。以后,我们生产出来的东西,不仅可以供应大后方市场,还可以通过香港和澳门,直接销往海外,那边的市场可比上海大得多。”
“现在把我们的最核心的根茎扎到日本人够不着的地方去。在那里我们可以安安心心地搞研发,搞生产。”
“等到战争结束了,我们再杀回来。到时候我们手里有技术,有产品,有资金,还有一支经过了考验的队伍。我们还怕谁?”
“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简单的化妆品厂了,而是四个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真正意义上的日化集团。”
常连城听着郑小河的话,心如擂鼓,身上的肾上腺素直往上冲。
他想起了熟悉的国外大集团架构,而按照郑小河的计划,以及联盟未来的发展,中国日化行业能一下子往前冲几十年。
下定了决心:“郑老板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说服他们。不过,你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郑小河说:“白老板那边,我倒是有几分把握。他为人谨慎,看事情也长远,应该能明白我的用意。”
“最难的,应该是王老板。他那个人,虽然看着很豪气,但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老派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