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倒好,两个老婆都没了,成了一个人。我跟你说,他现在可是南京政府那边,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自家的闺女、侄女,嫁给他呢。”
“那他那个原配,就这么算了?”小河又问道。
“能怎么办?一个乡下女人,没钱没势的,拿什么跟他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苏曼珍叹了口气。
“我猜他这次来上海,说不定还想再攀个“高枝”。比如,娶个日本女人什么的。这样,他在日本人面前,也更能说得上话。”
郑小河听着,心里愈发警惕起来。
这个吕方平,不仅是个通敌叛国的汉奸,还是个寡廉鲜耻,抛妻弃子的伪君子。
这种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以后跟他打交道,必须得加倍小心。
“曼珍姐,那……关于那个高桥大佐,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郑小河又问。
苏曼珍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才回答。
“这个人,我查了。但能查到的东西,很少。”
“怎么说?”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日本陆军省特派员。可我总觉得,他这个身份就是个幌子。”
“我派人查出来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就说他以前在陆军大学当过教官,后来又在参谋本部待过几年,履历干净得跟一张白纸似的。”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这个人不简单。”郑小河拧紧眉头。
苏曼珍赞成地点头,“这个高桥在上海的行踪,非常诡秘。他不住在领事馆,也不住在那些高级的日本军官公寓里。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
“他也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好像听说前不久在‘东京亭’私下会见了佐藤后,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不过,我倒是从另一个渠道,打听到了一点关于他以前的事。”苏曼珍揉了一下太阳穴位置。
“什么事?”
“这个高桥,跟几年前日本陆军内部一个叫‘樱会’的秘密组织有关系。”
“樱会?”郑小河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这是日本陆军内部,一个由少壮派军官组成的,极右翼的法西斯组织。
他们主张对外实行更激进的侵略扩张政策,对内则主张建立军人独裁的政权。
这个组织曾在“九一八事变”和“二二六兵变”中都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到一九三六年就消失了。
“这个‘樱会’,都是些什么人?”郑小河故作不解。
苏曼珍十分不屑:“都是些疯子,一群被军国主义思想洗了脑的战争狂人。他们觉得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理应统治整个亚洲,甚至整个世界。”
“他们看不起那些文官政府,觉得他们太软弱太保守。他们主张,要用最直接,也最暴力的方式,来解决所有问题。”
“如果这个高桥,真的曾是‘樱会’的人。那他这次来上海,绝不仅仅是为了当个什么特派员那么简单。”
“他背后,肯定还藏着更大的阴谋。我们现在惹不起,也碰不得。只能先看着,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妖。”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我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密切关注着跟他有关的一切动向。只要他有任何异动,我保证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那就好。”郑小河放松了些,“曼珍姐,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曼珍摆了摆手,“对了,还有件事,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事?”
“熊铁山。”苏曼珍说,“那个老狐狸,这次算是抱对了大腿了。”
“自从他投靠了佐藤,又帮着佐藤,把魏利通给解决了之后。佐藤对他可是相当器重。”苏曼珍说。
“我听说,魏利通倒台之后,留下的那些产业,还有名下的几家公司,现在名义上是被南京政府给接管了。但实际上背后的掌控权,都落到了佐藤的手里。”
“佐藤自己不方便出面,就把这些产业,都交给了熊铁山来打理。”
“我的天!”郑小河吃了一惊,“那熊铁山现在,岂不是……”
“可不是嘛。”苏曼珍撇了撇嘴。
“他现在可真是威风得很。不仅接管了魏利通的生意,还把魏利通以前的那些人脉,也都给收编了。就连商会里,都有不少人,开始转头去巴结他了。”
“我听说他最近又新买了一栋公馆,比魏利通以前那个还要气派。还新纳了好几个姨太太,个个都跟天仙似的。”
“真是小人得志。”郑小河忍不住骂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苏曼珍也一脸的不屑。
“不过,他也别得意得太早。他现在不过是佐藤养的一条更听话的狗罢了。等哪天,他没了利用价值,或者佐藤找到了新的狗,他的下场不会比魏利通好到哪里去。”
“小河,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苏曼珍支起身子,正欲起身离开。
“什么事?”小河连忙跟着站起来。
“你店里的阿繁要去澳门了,对吧?”她蹙着眉,正色说道。
小河听见这话,眼中略过一丝讶异,疑惑怎么跳到这话题了:“是啊,她下个礼拜就要动身了。”
“你让她路上小心点,最近去香港澳门那边的船查得也挺严的。不仅是日本人,我们……我们那边的人,也在查。”
小河面露疑惑:“又出了什么事?在查人?”
“查人,也查钱。”苏曼珍说,“重庆那边现在缺钱缺得厉害。他们怀疑有很多上海的富商,在偷偷地往香港澳门转移资产。所以派了不少人,在码头上盯着。”
“你让你那个徒弟,别带太多现金在身上,也别穿得太招摇。免得被人给盯上了,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小河明白了过来,连忙点头应道:“我知道了,曼珍姐。我会跟她说的。”
“那就好。”苏曼珍说完便转身要走,见小河抬脚想跟上来,立马拦住她,“不用送了,我来的时间不短了,得赶快回去了。
苏曼珍走后,小河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忙活了起来。直到送走了店里所有的客人,小河和阿秀终于闲了下来。
此时,小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到了和常连城约好的时间。她交代了阿秀几句,便出了门走向了巷子口的黄包车站点。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黄正蹲在地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手里的饼子,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他那样子,今天的生意,想必是不太好。
“黄大哥。”郑小河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句。
老黄闻声抬起头,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看到是她,那张有些呆滞的目光活泛了起来,眼眸里也带上了些光彩,咧开了嘴角。
“小河老板!您怎么来了?是要坐车吗?去哪儿?”
“去河南中路,福州路口的星华大楼。”郑小河说。
“好嘞!您坐稳了!”老黄来了精神,将车拉了过来,扶着车把,等郑小河坐稳。
郑小河坐上车,老黄一使劲,拉起车,脚步又恢复了往日的稳健。
“黄大哥,你的腿,好利索了吗?”郑小河看着他那有力的背影,关切地问。
“好利索了!早就好利索了!”老黄爽朗地一笑。
“多亏了小河老板您上次给我出的头,还有您给的那些钱。我身体硬实,没几天就好了。”
“我婆娘还说呢,说我这辈子是积了德了,才能遇上您这么个大善人。”
“黄大哥,你又跟我客气了。”郑小河说。
“上次的事,本来就是那个司机不对,我帮你出头是应该的。再说了,要不是你反应快把我往旁边拉了一下,说不定我就躺在医院里了。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老黄连忙说:“哎,小河老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就是个拉车的,皮糙肉厚的,摔一下不碍事。您可是金贵人,要是真磕着碰着了,我……我可担待不起。”
“什么金贵人不金贵人的。”郑小河笑了笑,“咱们都是凭本事吃饭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是是是,小河老板您说的是。”老黄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郑小河跟其他的顾客就是不一样。
那些人一个个都眼高于顶,把他当成个会走路的牲口,连个正眼都懒得瞧。
可郑小河不一样,他能感受到尊重。
“黄大哥,最近生意怎么样?还好吗?”郑小河又问。
提到生意,老黄腿上动作没停,叹了口气:“嗨,别提了。最近这生意真是一天比一天难做了。自从上次国际饭店出了事之后,这租界里就跟戒严了似的。到处都是巡逻的日本兵和伪警察,查得比以前严多了。”
“好多人家啊,都吓得不敢出门了。我们这些拉车的,一天到晚在街上跑,也拉不着几个客人。有的人跑一天,连车份钱都挣不回来。”
“而且,那些二鬼子也比以前更黑了。以前也就是收点过路费,现在倒好,变着法地找茬罚钱。今天说你车擦得不亮,明天说你跑得太快。反正,总能找到由头,从你口袋里把钱给掏走。”
“我前两天,就因为在路边多停了一会儿,就被一个伪警察给拦住了,硬说我占道经营,罚了我两块大洋。我跟他理论,他还想动手打人。你说,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真是太欺负人了。”郑小河听着,心里也一阵窝火。
老黄说:“谁说不是呢,可我们这些当老百姓的,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手里有枪,我们手里有什么?就只有这一双腿。不拉车,一家老小都得跟着饿肚子。只能忍着呗。”
“黄大哥,你放心。”郑小河说,“这日子,不会一直这样的。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老黄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埋着头,继续拉车。
车子很快就到了星华大楼门口。
“黄大哥,就在这儿停吧。”
“好嘞。”
上海化妆品联盟的办公室,就在六楼。
就在联盟没几天的时候,又有一家叫“中孚”的本地日化厂,主动找上门来,申请加入联盟。
这个“中孚”,也是一家有几十年历史的老厂子了。虽然规模比不上“双姝”和“百鹊羚”,但在上海的市民阶层里,口碑一直很好。
郑小河和杨秉择、王德福、白敬生四个人,开了个小会,商量了一下。
觉得这个“中孚”的加入,对联盟来说,是好事。
不仅能壮大联盟的声势,还能进一步整合上海本地的日化市场。
于是便全票通过了他的加入申请。
现在,这个联盟,已经有了四家成员单位。
还有联盟的工作人员,从最初的四个人,发展到了六个人。
除了常连城和那三位部门经理,又新招了两个负责处理日常杂务的年轻文员。
“郑老板,您来了。”
负责生产协调的胡耀国看到她,连忙站起身打招呼。
“胡先生,辛苦了。”郑小河笑着回应,“常先生在吗?”
“在呢,在办公室里。”胡耀国指了指最里面的那间独立办公室。
郑小河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常连城那温和又干练的声音。
常连城正伏案写着什么,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郑小河,立刻站了起来。
“郑老板,你来了。快请坐。”
“常先生,你这儿可真是越来越有章法了。”郑小河笑着走进去。
“都是托您的福。”常连城给她倒了杯咖啡,“您看,这是我这半个月,整理出来的关于四家公司的一些初步分析报告。”
他将桌上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郑小河面前。
“我这半个月,把香河记、双姝、百鹊羚,还有新加入的中孚日化厂,这四家公司的所有资料,都看了一遍。也分别去他们的总厂和几个主要的分销点,都实地考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