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手术室外。
走廊的灯亮了一夜,他们也在这里守了一夜。
“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哑。
她的手垂在衣服两侧,没有裤缝,下意识地揉搓着布料。
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
“手术已经进行了十五小时二十一分钟。”
值班医生说到肯定的回答,停顿着,低头在脑子里飞快过遍,肯定的点头。
“好。”
老人点点头,“那就快了,要出来了。”
旁边的人劝着老人:“您不用一直守在这儿。”
“都这个点了,您先去休息,等他一出来,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老人勉强的笑了笑,语气温和,没有动。
“别看我是中医,我们看病的时候,也有十几个小时过去的时间。”
她轻轻叹了口气。
“更何况......”
“更何况现在不用我进手术室,只是在这里等着。”
她低下头,看着明哲胸口缠着的厚厚纱布,“你都在这里,我更不能走了。”
说话的人,正是这两年在军内外都声名渐起的徐淑华。
专攻人体恢复方向,硬生生把一个被判定“难以完全康复”的案例,拉回到了近乎满分的身体指标。
方勇武的完整康复,给了军方极大的信心。
康复医学向来是硬骨头,能做到几乎零损伤,已经足够证明她团队的实力。
这一次,她也是被请来的。
签下保密协议的时候,她心里就有预感。
只是没想到,她一直担心的事儿,终究还是来了。
整支队伍建设初衷,本就是为他一个人而建。
这一次,整个团队齐聚。
铁行亲自去请的,他的两个心头肉,绝对不能出问题。
人还没出来,徐淑华已经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后续方案。
术后指标、恢复窗口、风险点……
每一项都在心里过了不止一次。
只是,她没想到,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真正看到手术室门推开的那一刻。
她还是怔住了。
病床被推出来。
全白。
只盖了一层薄薄的单子。
林天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几乎和床单融在一起。
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他本就清瘦,此刻脸颊明显凹了下去。
下巴尖得让人心疼,脸侧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细小伤痕。
像是被人从命里硬生生掏走了一大块。
徐淑华站在原地,脚步一时间迈不开。
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可这是第一次。
躺在那里的,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眼眶猛地一酸,泪水几乎要失控。
护士想要安慰她,被她挥挥手,“送观察室。”
“不用管我。”
说完,她已经低下头,和主刀医生快速交流病情。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明哲在一旁,看着这幕,喉咙干的说不出话来。
一向能言善辩的明队,到这时候,竟有种想逃的冲动。
他想了想,没有上前。
只是跟着走了几步,远远看了一眼林天。
其实他坐着轮椅,也看不着,就图个心理安慰。
“哎呦呦呦。”确定手术成功了,他有些幸灾乐祸,“你小汁,好日子这次是真的要到头了。”
说完,他乖乖回病房睡觉去了。
心中的担子一放下,异常的累。
回去的路上,眼皮都睁不开了,杨鸣推着走的。
他当然知道徐淑华。
方勇武可是他的兵,消失养病的日子,都是他去和外界沟通的。
有资源,那就要应用,尽用,可着用。
亲奶奶肯定给他亲孙子安排的明明白白,他不用操心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事儿呢!
.....
......
观察室外。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又冷静的脸。
“徐老师。”
“手术过程比预想复杂,但关键节点全部控制住了。”
徐淑华点头,她已经看过手术日志了。
“心脏外缘那枚,怎么处理的?”
“贴着走。”
“麻醉反应正常,暂时没有出现心律异常。”
“心脏情况?”
“心包完整。”
医生回答得很干脆,“术后超声已经复核过,没有积液,也没有渗血。”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术前,我们是按‘需要开胸’来做准备的。”
徐淑华的视线终于从林天身上移开,看向他。
“但术中条件比预想好。”主刀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
“弹片贴着心脏过去,没有形成粘连,也没有心肌损伤。”
“在实时监测下,我们选择了显微剥离。”
“所以,没有开胸。”
他的几句话说的轻松,分量一点儿都不轻。
徐淑华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
这对林天的后续恢复,很关键。
避免开胸,意味着手术恢复时长大大缩短。
同时,心肺功能上限在那里放着。
主刀医生点头,抬头看向她,语气熟稔而郑重。“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毕竟两次这种级别的手术,身体损耗避免不了。”
“但从术中和术后的数据看,这孩子的底子非常好。”
他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轻轻笑了笑。
“我做了这么多年,来总院的基本都是当兵的。”
“可像他这样,二次手术后的状态,还能比不少普通人第一次更稳的,真不多见”
徐淑华点了点头,眼底浮起笑意,眼角皱纹了起来,都要看不见眼睛了。
“嗯。”
“这点,我信。”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说了句。
“好,辛苦了,谢谢你们。”
“你们这刀,做得很漂亮。”
主刀医生也笑了笑,没再谦虚。
徐淑华抿了抿唇,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下。
“辛苦了。”
“真的感谢。”
医院中灯光冷白,薄霜似的撒在地上,全部被绿色的地面吸收住。
脚步声逐渐远去,只剩下观察室里仪器低低的运转声,规律而单调。
徐淑华没有走。
她一个人站在病房外,隔着那层玻璃,看着里面的林天。
他躺得很安静。
氧气面罩覆着口鼻,呼吸起伏极轻,胸口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弧度。
上次见面,地震了,他在他跟前,是站着的。
这次见面,他是躺着的。
她看了很久,久到护士几次路过,都下意识放轻脚步。
签下保密协议之前,她只知道这里的两个人挺神秘。
可能是什么领导,又或者什么重点任务。
协议签完,资料递到她手里,她低头看见名字的那刻,手指停住了。
是她的亲孙子。
她什么都没说。
第一次用了公务机。
行李简单到只有几件衣服就上了飞机。
一刻都等不了。
哪怕什么都不能做,哪怕只能站在手术室外,看着灯亮,看着门关。
这种时候,她也要陪他一程。
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白发,白大褂,站得很直。
没有哭,也没有靠近。
只是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抚摸着。
像小时候,隔着被子摸他额头那样。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慢慢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